在经历了两年之后,这个栏目跟我们这本杂志一起也要告一段落了。在过去的两年中,它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有关价值投资的事,如果总结下来,可能无外乎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别人贪婪的时候你要恐惧,在别人恐惧的时候你要贪婪;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之类的常识。这些常识隐藏在各种各样的书中,也隐藏在各式不同的人生中,它们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很多时候,你会沉浸于这些不同的故事当中,以至于忘了我们要说的是有关投资和财富的话题,但好在一切都关乎成长,在这个栏目中还从来不曾绝望甚至困顿过。
它大约涉及有100本书,如果为它做个总结的话,差不多绝大多数都来自美国。在这其中有一种是关于投资理念的,我得承认,对于一个从来不亲身去投资的人来说,这东西都是纸上谈兵,巴菲特总是会提及他的“护城河”理论,那些根本不用考虑谁来当CEO都会经营得很好的那些公司。彼得·林奇会说,要去看那些停车场排得爆满的公司,要投就投这样的公司。如果按这样的思路去指导我们的投资,工商银行你觉得怎么样?它们那里永远在排队。巴菲特借着这个指导了自己的可口可乐、运通、吉列还有过去的迪士尼公司,但我们知道,当年有一个CEO上来就改了可口可乐的配方,结果呢,销量大跌,我们还知道迪士尼在不同的人手中还真是有不一样的结果,吉列呢则卖给了宝洁。有位伯克希尔哈撒韦的股东抱怨说,像可口可乐这样的品牌经营商太少了。巴菲特的搭当查理·芒格尖刻地批评他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难道做成了两三笔买卖,就指望能让全家人一辈子吃喝不愁?”而本杰明·格雷厄姆则会说,如果你只看停车场,而不去看财务报表的话,你与盲目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这些投资理念已经接近于技巧。如果还要更进一步,那就只有利勒弗尔才有资格总结那么几条。他是股票草莽时期最着名的大作手,虽然最后也同样走向破产,但他的那些总结绝对值得信赖。比如,“我常常说,在正处于上升状态的市场中买进,是最舒服的股票买入方法。请注意,关键在于不要一门心思想着买得尽可能便宜,或者卖得尽可能最高,而是一定要买在或卖在正确的时机。当我看空并卖出某个股票时,每次卖出的价格都必须比前一次卖出的价格更低。当我买进的时候,情况正好相反。我必须按照步步上涨的方式买进。”再比如,“你看看,很多人徒有精明的名声,他们之所以看多,是因为他们已经持有股票。我不允许手上已有的头寸——或者先入为主的成见——为我做任何思考。我再三强调我从不和行情纸带(自动报价机打出的电传记录纸)争论,这就是缘故。
因为市场意外地、甚或毫无道理地对你不利,你便对市场生气,那就像得肺炎的时候对肺生气一样荒唐。”
我们大多数时候都会犯这样的错误。因为你拥有它,所以你会更看重它的价值,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遇到的问题是,如果它不在你手中——你会觉得它更有价值吗?贪婪的时候恐惧和恐惧的时候贪婪,差不多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但如果这只股票,或者更广而言之,这个业务在你的手里,你能想得清楚吗?
这就要说到第二种类型的书。利勒弗尔的这种态度背后是一种心理学上称之为“禀赋效应”的东西。愚蠢的人类经常会在这个问题上让自己困顿不堪。我说的第二种书,很惭愧地说是那些取着各种“怪诞”、“魔鬼”等让人不明觉厉的名字的或类似内容的书,这些书其实比它们的名字要好一些,虽然它们总是用大同小异的案例,说着差不多的道理。这其中被引用最多的当然是名头最大的凯恩斯的“选美理论”。这个故事是如此完美,我觉得可以再讲上一遍:所谓炒股就相当于一个小镇选美,可能有100个候选人,所有小镇居民都可以投票选出最美的5个——最后得票最多的那个将荣升为最美小姐。你要知道,对于你来说,谁是最美的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选择和“公认”最美的那个结果最接近。我至今还没有看过任何一本凯恩斯的书,如果无知一点说,就这个小故事也足可以让人对他那肃然起敬,这是资本市场的真谛。
这也是我对投资始终“叶公好龙”的原因,这确实是一个高智商+高情商的工作,你要懂得别人怎么想,这是一件很牛的事,但你知道了之后怎么做呢?看出次级贷会出大问题的人有不少,觉得这个世界疯狂的人也有不少,参与其中并且知道自己正在玩火的人可能更数以万计。这个时候,一个好人会选择做那个讨人嫌的人:“就要发生大危机啦,你们再做下去会惹大麻烦的”;一个聪明人会像迈克尔·巴里那样寻找合适的对冲风险的产品希望自己赚上一笔;而约翰·保尔森则会选择跟高盛合作发行信用违约掉期——这么说吧,他就相当于在北京的大雨天里,远远地站在被雨水冲开下水井盖的路边,打赌一定会有人掉进下水井里去,然后他赌赢了,赚上一大笔。你一定觉得他是个恶人,但如果他是一个做对冲基金的,你就会当他为英雄。
所以我不仅讨厌约翰·保尔森,更讨厌把这些行为制度化的像高盛这样的公司,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毫无贬义的一种说法是,“利用市场错误定价”
来赚钱,好吧,市场定价错误是由那群贪婪的人造成的,聪明人可以惩罚这帮Loser,但是,我还没见过任何一个金融危机不是以华尔街之外的那沉默的大多数无辜者的困顿生活为代价的。在为这个栏目所看的书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于这样一群“聪明人”的故事。
以至于我会觉得“聪明人”简直太多了——利勒弗尔这些早期的“股票大作手”就不提了,经历了大萧条和二战之后,有Go-goYear的沸腾的1960年代和1970年代,有撒谎者的扑克牌的1980年代,还有豪华阵容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在1990年代,接下来就是我们已经可以感受得到的互联网泡沫,如今还没有完结的次贷和欧债危机。迈克尔·刘易斯和乔·诺塞拉这些人都是写这些故事的高手,《沸腾的岁月》、《撒谎者的扑克牌》、《大空头》、《拯救华尔街》、《众魔在人间》,这其中的那些聪明人,他们为我们赚钱的欲望做了无数注解,为依赖聪明智慧成为富有之人提供了无数标杆,当然,如果你是一个警醒的人,你可能会读出异样,甚至不堪——你能想象那些有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的顶尖智慧的人类在对冲基金的路上走到了哪一步?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最终是倾其全力来赌未来3个月内大盘指数可能会上涨10%,凯恩斯这位经济学家中的经济学家,整个20世纪的规划者,看到这些智商不比他差多少,而对人类的破坏性又是如此之大的同行们,是不是要瞬间崩溃呢?
在投资历史上有一段时间有一种理论是“股价总是趋向于正确反应公司价值”的“市场有效论”。巴菲特就始终不相信这一点,在看过这些故事之后,你很容易不再相信简单的自由市场理论。虽然股票和投资也有那么一种“供求关系”在里面——供应与需求理论在资本市场总是很容易被忽略掉,以至于威廉·伯恩斯坦要特意强调一句:不要相信“金融危机来临时,金钱潮水般从资本市场中退去”这样的鬼话,因为有撤离就有进入,它们从来都是同步的——当然也是扭曲的,不要忘了,“在别人贪婪的时候你恐惧,在别人恐惧的时候你贪婪”这句话是赚钱实践者巴菲特说的,而他这句话恰好可以证明,供求关系同时受制于心理因素和理性或者非理性的判断,最终是非理性的一个结果。
它们是如此有趣,以至于你会忘了投资这回事。好在它的另一个副作用也是如此,作为一个正直的人,忘了投资也不是啥坏事,因为它很容易让你对这个世界的聪明人产生绝望。
不过,显然不必如此。一个叫安迪·凯斯勒的人写过一本叫《我们如何来到现在》的书。这个人在华尔街做分析师,然后做对冲基金,然后又跑到硅谷投资——在我们所介绍的这个世界里,他没有成为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并非是因为他的智力不够,而是他知道有一种更好的活法。迈克尔·刘易斯也一样,他不但揭了自己在所罗门兄弟做投资时的老底,而且用他的聪明智慧为我们提供了上面提到的那些书。并且,《我们如何来到现在》还宽容地为我们提供了如何看待创造、创新、银行、投资银行、风险投资这些东西的看法和他们的相关性。
好在,这个世界还有创造啊。所以更多的时候,你只要耐心地看待这个世界另一部分智慧的人如何建造起一个又一个伟大的时代,洛克菲勒、J.P.摩根、亨利·福特、范德比尔特、乔治·伊士曼、比利·杜兰特、罗伯特·诺伊斯、巴里·迪勒、大卫·格芬、比尔·盖茨、迈克尔·布隆伯格、拉里·佩奇、史蒂夫·乔布斯……在这一连串名字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告诉你如何做好一笔投资,哦,范德比尔特可能会有心告诉你这件事,但人们记住的是他的中央车站,是他建立起来的美国铁路系统;比利·杜兰特也可能会热衷于说他的投资经历——实际上他太爱自己的投资事业了,以至于把自己一手创办的通用汽车、雪佛兰汽车最终都输掉了。好吧,但看这些人的故事,你会感觉有另一个美国,另外一群美国人,他们从19世纪到20世纪,在近200年的时间里,完善了一个不错的工业文明,还建造了一个很有想象力的信息文明。
对于我们来说,你了解他们,可能就是了解公司的价值,了解伟大公司的价值,你可以大材小用地拿来指导投资,去发现好股票,但显然更大的价值并不在此——你会感受到创造力的价值。
在这个因为稀缺而诞生了经济学、因为稀缺而产生了经济社会的世界里,创造力是最稀缺的一个。我们或者投资创造力,或者投靠创造力——在这些书背后,是我想象中的,这个栏目的价值。
于我这个作者而言,可能是收益最大的一个人。所以最后要说的是,它几乎给我打开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一个空间,这个空间里,听上去那些人类似乎只是在为自己的财富而殚精竭虑,给人的感觉很芸芸众生,但要知道,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多不满意,就意味着我们有多渴望一种新的更美好的生活,在这些焦虑背后,每个人孜孜以求的是我们想摆脱庸常生活的愿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