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世间有一句话是我很不爱听的,就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作为一个进化论的信徒,我觉得这世界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事越来越多,但总的来说,这是信息越来越开放的结果。
但大部分的时候,既然古人说的话能够流传下来,你总能找到它有万分准确的地方。比如在说到沃伦·巴菲特的时候,我就会想,他现在怎么就成为全世界人民的偶像了呢,真是世风日下啊!要说他做的那些事,比如买个高盛的股票,买了美国银行的股票——这不就是看好机会抄个底吗?怎么就变成“美国经济的稳定力量”,“让美国人重拾信心”了呢?叫好声音太多了,以至于我眼看着巴菲特一路绝尘地奔着巴圣人去了,就只好叹一下“人心不古”了。
所以我得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在100多年以前——那个时候世风日下与否还真不好说——这个人一生中遇到过无数次金融危机,有那么几次,华尔街上人心惶惶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街上等这个人出现,其中还有坐火车赶来的美国总统,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克利夫兰吧。当然,这个人也没有让大家失望,他总是气宇轩昂地出现在华尔街,然后带领一批投机或者投资家们开几个会,安排你让点利见好就收,安排他拿出些压箱底的钱,一番资本运作,然后就力挽狂澜了。那才是整个华尔街和美国都望其项背。这个人叫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就是我们现在还要提起的J·P·摩根。那个时候美国经济规模小,又没有美联储这样的机构捣乱,所以以个人之力居然就让他救市成功了。不感恩的美国人觉得有这么个人虽然是好事,但如果他良心坏了呢?长远之计,还是成立个美联储吧,于是在老摩根死的那一年,美联储成立了。众所周知,这个机构除了因为不作为而要为1929年的股市崩溃负责,现在看来也要为做了太多寅吃卯粮的事而要为2007年以来的金融危机负责。
这个蓝血派头的19世纪大亨,本职工作当然不是做美联储这些活,他最爱的是债券业务,他的客户也都不简单,要打仗了,要发展经济了,两个国家要合并了,新国家要成立了,凡是需要钱的时候,找摩根去。
他的客户数得上来的是阿根廷、墨西哥,后来还要加上法国、英国这样的老牌帝国,他被叫成“全世界的债主”,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另外还有一句很古典的话叫“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我可没说沃伦·巴菲特不是英雄,他也不是竖子,但巴菲特持续几十年的22%复利年回报,看起来基本上是石油危机之后一轮美国大牛市的受益者。这么说吧,一个鸭子在涨潮的水面上游,它觉得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高了。巴菲特说,鸭子,你错了,越来越高的是水面,不是你!我们敬仰的巴圣人也同样离不开这历史的水面。摩根呢,就是在美国还是一个新兴市场国家的时候帮美国人搞钱的人,他基本上相当于“美联储+摩根商行(投资银行)+阿瑟·洛克(美国风险投资之父,投资了仙童半导体、英特尔等高技术公司)”,他还真是那个时代美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推手——不感恩的美国人也得管那个时代叫进步主义时代。
当年的美国人非但没有把摩根当成圣人,还觉得他万分对不起美国,对不起全世界,是标准的坏人,就因为他太厉害了。现在的圣人和当年的坏人比起来,我要是祭起“世风日下”这个词来,也没有什么不对。
当然,老摩根与巴圣人不是一回事。巴圣人以价值投资出名,但如果仔细去想,这也要打一个大问号。看他最近投过的,被我们所熟知的高盛、比亚迪、伯灵顿北圣达菲铁路,还有突然出现的“高科技”IBM,这些如果被看成是价值投资,虽然价值投资和投资有价值的公司不是一回事,但我还是要为此重新思考评估一下这个词。原因还是有J·P·摩根在边上比着。
话说有一天已经移居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西奥多·韦尔受邀来到南卡罗来纳州的杰基尔岛见一个大人物,这位大人物打算集合一伙金融家夺下贝尔公司,“不仅要重建贝尔公司在电话业的统治地位,更要使之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有线通信垄断巨头”。韦尔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这个大人物就是J·P·摩根。韦尔后来出任贝尔公司的新总裁,他不是一个小角色,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大角色,因为那个时候电话还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总的来说是东海岸的富人们用来娱乐的一个工具,电报才是商业世界里带来最多财富的工具,但老摩根不这么看,他更看好这电话的未来。于是他重组了AT&T,这个垄断公司,一直到1984年被分拆之前,是“公用事业”托拉斯的绝对代表。
在韦尔之前的十几年,有一个人找到了托马斯·爱迪生,觉得他的电气生意不错,值得做更多的事,于是把他的公司与汤姆森·休斯顿电气公司撮合到一起了,就是后来我们知道的通用电气公司。显然组局的人还是J·P·摩根。这一次他抓住的是那个世界里最有智慧的头脑,你看,如果老摩根要做价值投资的话,这可都是持续一百多年的公司,并且他还拿着原始股。
这还不算老摩根被人所诟病的重组美国联合钢铁公司,也没有算老摩根如何打洛克菲勒的矿山的主意。这些事通常是被看成老摩根巧取豪夺的证据,但你也不能说它不算价值投资。我不觉得吉列刀片啊、可口可乐啊这些公司差,我也不觉得巴菲特的投资不好,我只是觉得我们对圣人的标准有点低。对于摩根来说,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资产负债表,而巴菲特相比之下就是一个公司财务。并且我得再强调一次,价值投资和投资有价值的公司确实不是一回事,但你总要承认,投资有价值的公司这事更有趣一些。
对了,还有一个让巴菲特成为圣人的原因是他的慈善事业,这确实是一个伟大的想法,我对捐助这事也很支持,但我还是要多嘴地拿摩根来说事。话说摩根死的时候,老洛克菲勒打听了一下他的财产,他说了一句:“哦,没想到摩根竟然是个穷人。”
我们当然不能拿我们的标准来衡量穷人这个事,我们应该按洛克菲勒的标准来看,但不管怎么说,相对于做“全世界的债主”、摩根财团控制的股份和资本占有美国经济的四分之一、他可以派出去100多个美国各大公司的董事来说,它们的主人是个穷人,这是一件更酷的事。
史蒂夫·乔布斯在年少糊涂的时候做了一件蠢事,就是从百事可乐那里挖来了约翰·斯卡利。乔布斯跟斯卡利说了一句很“现实扭曲力场”的话:“你是打算卖一辈子糖水,还是打算改变世界?”我觉得沃伦·巴菲特就是那个卖一辈子糖水的人,别忘了,他的心头大爱可是可口可乐,这是他最得意的一个投资,而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当然,我可以很庄重地说,他可以被叫做是“改变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