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把钱借给别人,最纠结的事在于你总是不好意思提醒这个家伙应该还钱了,但心里又成天惦记着这个事。关于借钱的另一个悲剧是,借钱给别人是换不来这个人的友谊的,他会不断地质疑你:为什么成天盯着我还钱?我要是有钱早就还你了,你这人真婆妈……这事如果上升到国家层面,除了这两个悲催定律之外,还有一个更让人绝望的:大部分国家借了钱之后通常是越借越多,并且十有八九还不起了。
美国人在一战之后二战之前跟欧洲就是这样的关系,钱越借越多,欧洲人也没什么长进,除了买军火买装备练级,没啥好做的。中国人借钱给美国人?这事早就发生过了。美国人就这时就心下嘀咕:借钱给欧洲,并且还是德国这个手下败将,可贷款只带来他们的厌恶,我们这是图啥?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美国外贸商界的回答是:我们对外放贷确实增加了我们的出口贸易。如果没有贷款,欧洲是无力从我们这里大量购买的。我们的工厂因此正常生产,我们的劳动力也能保住工作——这话听着就很耳熟是吧?
加雷·加勒特就说了:确实如此,但这能持续多久呢?你借钱给国外顾客来买你的商品,你的出口贸易就会一直膨胀,可你卖出商品到底收回了什么?除非你继续借钱让他们来付款或者免除他们的债务,不然你什么都得不到。这能算是好买卖吗?
第二个声音这时就会出现了,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托马斯·弗里德曼说的,“但是请记住,现代世界是一个共同体。没有哪一个国家能独享繁荣,美国也不例外。
作为有剩余资源的国家,我们应该要关心战后憔悴的欧洲……这一理由足够把美国信贷置于欧洲的控制之下。此外,我们也有义务这么做,我们这么做也是明智的,因为我们不再自私。”
对于这个世界是不是平的,解释权在弗里德曼,但是对于这个世界上欠钱不还这事的解释权,我觉得还是应该交给历史。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他的前辈加雷·加勒特说得更像是那么一回事:贷方如果把自己的借钱给别人当成道义责任,那么借方的合同就不要想太多了,它不可能是一个义务。所以他的结论是:国际借贷最终会导致无度和不负责任,要么借方觉得借给他们钱的人是在掠夺他们,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
尽管我的标题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我说的可不是中国人借钱给美国人这回事,虽然这两者听起来挺像的。
那么德国人当时把借来的钱做了什么呢?除了继续买装备练级之外,他们建了当时世界上最好的大桥,修了最好的公共设施,盖了好多房子,稍带着还创造了一种叫包豪斯的艺术风格——要盖多少房子才会产生一种建筑艺术啊?结果你发现德国人不是很爽,跟美国人借了中国人的钱之后的抱怨是一样的:美国人(中国人)在用他们的钱影响我们的政策,他们太有钱了,对世界是一种威胁。
美国的国债评级被调低之后,中国作为最大的债权国也跟着认为这是天底下的好事之一,这是近来最挑战我的智商的事,严重点说,它伤害了我。虽然人均下来我借给美国人的800多美元也不算啥,但也差不多可以让美国人过上半个月寒酸的生活了。
不过,“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们的钱被胡乱花掉的太多了,要是为这事愁肠百转,我们恐怕早就死过一万回了。
如果我们愿意看的话,现在的时髦东西都在默默地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种原则行事:你觉得马克·扎克伯格现在很风光?在十几年前另一个叫马克·安德里森,辍学创业搞了一个网景,我到现在也觉得他对互联网事业的改变更深刻一些;你现在看乔布斯推一个新产品就了不得了,在1927年,全美国人都等着亨利·福特宣布他的新车上市;你现在秀一个iPhone4来已经没办法吸引目光了,但福特的A型车在上市半年之后,走在路上还要被围观;你看现在的硅谷每天都有人融资发财,但它产生最多百万富翁的时候是在1970年代。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炒的是半导体的概念,半导体之前是原子能,原子能之前是汽车——比尔·杜兰特是横跨两个时代的炒股做多大师,依据“日光原则”,两次他都输掉了,这是题外话。
如果还要往前的话,就是铁路股票,运河股票——这个时候诞生了标准普尔,普尔先生提出的口号是“投资者有知情权”,于是他开始为所有可以评级的东西评级。还有个大家忘了差不多的泡沫是马车栈道,它就是那个时代的信息高速公路。
再往前,就是我们都知道的南海泡沫了。查尔斯·麦基写过一本着名的书,叫《大癫狂》,它的英文书名叫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全民疯狂,说的都是一样的事——人因为贪婪和恐惧而陷入到一种不能自拔的境地当中。没错,就是贪婪和恐惧,跟巴菲特说的那两个词是一样的,你贪婪也好,恐惧也好,最后都会是差不多的一个结果。所以麦基引用了《圣经》里的话来说人类这个社会: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当然,这本书写得太早了,以致于它连铁路股的疯狂都没赶上。如果麦基活得足够长,他会看到在接下来的19世纪、20世纪里发生的更好玩的事,并且不论是哪一个故事,最终都是导向他的那个结论。所以,尽管它写得如此早,但最后还是会出现在所有20世纪的商业必读书目中。写得早没关系,所有事都已经发生过了。
关于前面提到的那些,它们的结尾纷纷是:福特在前两年险些破产,按照保罗·格雷厄姆的说法,美国车之所以不景气,唯一的原因就是产品是烂车;马克·安德里森的网景被微软打败了,卖给了AOL;标准普尔不但给了投资者知情权,而且还编了很多我们要知道的评级来骗大家投资;美国对欧洲的债务?哦,那是我们更熟悉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这真是一个悲观的世界,我可不想现在就去设想现在风光的公司、崛起的大国和人类们的未来。需要补充一点的是,关于国债也不是所有都已经发生过的,比如希腊和西班牙,他们的国债问题就比以前复杂。当年的德国靠胡乱印钞票就解决了一轮债务危机,现在的希腊和西班牙不能,因为钞票主权已经不在它们自己手上了。
这真是悲剧中的悲剧。所以还是说点乐观的吧。1970年代,《商业周刊》发表了一篇文章《股票之死》,报道中说,你有听说过、参加过美国公司的股东大会吗?那里全是老人,死气沉沉,不代表未来。《商业周刊》显然错了,那些死气沉沉的老家伙们个个笃信“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他们知道萧条之后一定会有一轮股市的反弹,未来的大牛市等着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