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工作,尽情享受!赚钱,买你所爱的!这些话现在我们听着也是越来越耳熟了,很多时候我们都很愿意畅想这样的场面,比如“忙完这几天,就……”然后再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比如类似于“35岁就退休”这样的豪迈。这种乐观主义的精神如果放在美国,那就是美国梦,如果放在中国,那差不多就是中国梦。
但是有一个美国人突然跑出来表达了不同的意见,他说:“我们越是努力地工作赚钱来购买这些东西,就越是缺少时间和精力来享受已经购买的东西。美国文化向外界传递了一个越来越混乱的信息:疯狂工作的同时又要尽情地享受人生,这两件事情是不可能同时成立的。”
嗯,在美国人的美国梦中,家是一座奇妙的白色小房子,羞怯地躲在树林或枫树林中,沐浴在紫丁花的芳香下,至少有一面墙上爬满了藤蔓。“带阶梯式山墙的屋顶”,“很小的木质屋顶窗”,“淡蓝色或浅绿色的百叶窗”,“通电的油灯复制品”“有四根帷柱的床”……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它在威廉·莱维特的长岛小镇时代就已经深深植入美国人心中,现在,这个美国人要说,咄,你们别做梦了!他说:“有关努力工作的论点总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让人们相信有一天他们终将会得到满足,就算不是事业上的成功,也会是他们用努力工作换得购买他们想要的一切东西的能力——可是那一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在这条贪婪隧道的尽头根本就没有光明。”
这话听着可真让人心碎,并且说这话的人可不是什么愤世的颓唐青年,而是罗伯特·赖克,克林顿时期的美国劳工部部长。你知道,一个劳工部长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们没有理由不重视一下。
赖克部长的道理其实也很简单:每个人的消费都会有乘数效应,这个世界总的来说是依赖消费来完成财富增长的,但如果分配体制出现问题,财富就会集中到少数富裕人群中,他们即使再有消费热情也消费不了太多的东西,所以他们的钱就转而进入到投资领域,以投资获得收益为主要财富流转方向。而中产阶级主观上既希望有同样富裕的生活,客观上往往也被鼓励进行更多的消费,但他们又穷,于是就会被鼓励通过贷款来实现消费,于是借钱成为美德——双方的钱最终都流转到一个金融领域当中,富人希望赚更多的钱,穷人希望借更多的钱,最后双方共同作用的结果导致金融危机出现,然后,陷于萧条。
部长很体贴,还怕大家不懂,就举了个更简单的例子,“就像玩扑克牌一样,筹码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其他玩家如果想继续玩游戏的话,他们就得借钱。”
你是否感觉到有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正响在耳边:“陪我玩儿嘛。”我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基本上就在倒吸几口冷气之后感觉出来了世界的残酷。那个一直鼓励着我们支撑着我们勇往直前消费的美国老太太哪里去了?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什么事都得有个前提。比如在美国老太太和中国老太太的完美对比故事中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是:经济持续繁荣。现在我们知道有两种繁荣,一种是特别繁荣,房价不断地涨,你可以随便买房子,不用去想还不上贷款的问题,反正你还不上的时候可以把它卖掉,这个我们很早就知道了,它叫庞氏骗局,它的结果是次贷危机;另外一种繁荣是温和一点的,你量力而行像个体面的中产阶级那样把房子买下来,入住,只要你没丢掉工作,你就可以像美国老太太那样享受一个完整人生……但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丢掉工作?部长是个悲伤的人,你一定注意到了前面他甚至都说到了萧条。他自己真的觉得现在离萧条相去不是太远,他引用的数据就是,在1970年代末的时候,1%的美国最富有人群占了社会总财富的9%,而在2007年的时候,占到23.5%,已经达到了萧条前1928年的水平;而1950年代至1980年代美国家庭税后储蓄率是9%至10%,到2000年时下降到3%,1960年代贷款额占家庭收入55%,到2007年则上升到138%。
然后部长悲伤地引用了大萧条时的痛苦记忆,把伤疤撕开了给我们看:曼希居民不再奢望能够活得更好,大萧条还让他们每天生活在经济倒退的恐慌当中,就像是“一个病危的人无助地躺在床上,生活中惯常的忙碌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自己抗争,不断地给自己抛出一个又一个关于未来的突兀的问题。”
理论上来说,我们的工作之所以入不敷出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前面我们说过的,我们过分地热衷于消费了,另一个是因为我们的劳动力定价出现了问题,在一个自由流通的市场里,纠正错误定价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我们总是会把自己的工作当成一种个人财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它只是市场中的一个元素,它只有在具有流动性的时候才表现出价值,按照熊彼特的说法,只有这个时候才会产生资本主义。他还说,在1772年前,只有4%的人类是自由人,那个时候不大可能有对劳动力正确的定价。
所有中产阶级都出现在人类把重大技术问题解决之后,尤其在生产线、电气化解放了劳动力之后,天突然就亮了,中产阶级可以享受起生活了。
我们还要提一下亨利·福特,他认为现代社会有一个基本的经济协议,可以上升到人类层面:
一个现代高产的经济的核心是一个基本的经济协议。工人同时也是消费者,他们用工资收入来购买其他工人的产品和服务。因此,他们的工资在经济生活中是不断循环的。如果工人的工资不足,这个基本的协议破裂的话,那么即使这个经济生产出更多的商品和服务,人们也没有能力购买——想叫人陪你玩,你得拿出诚意来。
这个朴实的道理在持续几年之后,另一个天才小阿尔弗雷德·斯隆认为你没钱也没关系,我来借给你……然后就是借,更多的借……另一个无处不在的凯恩斯说:如果你接受无法偿还的债务,那么这就是欺诈。
我的迷思是,福特担心协议最终破裂,中产阶级最终还是要被扣上欺诈恶名,这个时间段是如此之短,只运行了二十几年就到了1920年代末的不可收拾的地步,中产阶级的日子有这么苦吗?
于是我又产生了一个与我们自己相关的迷思,要知道我们现在激情勃发,也是有了中国梦的人!虽然莱维特小镇的白栅栏爬山虎还没有普及到我们头上,但你知道我们也是可以畅想的人了。罗伯特·赖克部长说,美国经历了三个阶段:1870年至1929年是收入和财富不断积累和集中的年代,1947年至1975年繁荣得到了广泛的共享,1998年至2010年,财富又开始重新集中……我想知道的是,关于中国梦的那一部分是否真的也可以先跟这时间对照起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