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有一个人类永恒的问题被我们低估了,就是乐观和悲观的问题。我们在大多数面临选择和判断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在选择做一个乐观者还是悲观者。
底特律从1950年代到现在,人口从180多万下降到7 7万,全世界都用悲悯的目光看着这个城市,用病、崩溃、衰落来形容它,甚至要为它做个尸检……但爱德华·格莱泽不一样,在全世界都悲观的时候他选择做一个乐观者,他的观点是,你们要多想想留下的那77万人,他们为什么不走?
如果你看过那个着名的叫Detropia的记录片,你脑子里会浮现出几个慷慨陈辞的家伙,他们无助但也是语气无比坚定地说:“上帝让我们生在这里,我们不走!”在美国如果你提上帝,这基本上就相当于结案陈词,大家只有鼓掌的份儿,你没办法再跟他讲,如果上帝,咳咳,他如果是个价值投资者,那他可不建议你留在这里。爱德华·格莱泽虽然指出了正确的思考方向,但在他那本《城市的胜利》的书中,我也没看出来乐观者究竟应该给底特律规划什么样的未来。
底特律到底发生了什么?先是各种人都移民离开了,然后几年前是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宣告破产,在最衰的2009年,失业率达到了25%,比当时已经糟透了的美国整体还要高9个百分点,最能让我们眼前一黑的是,那里的一个独栋,据说只要1000美元就能买下来。我猜想,有幸看到那部着名的也有可能是史上最烂的记录片的人,看到美国拆迁队拆房子的时候,一定比看到拆我们的胡同四合院还要心疼。
底特律的市长叫大卫·宾恩,估计他应该是有一个偶像鲁迪·朱利安尼,这人在1980年代的时候作为纽约地方检察官,干掉了名声赫赫的垃圾债券大王迈克尔·米尔肯,抓住了一群做内幕交易的华尔街高智商交易员;在1990年代的时候他是纽约市长,在这个时候他以降低纽约的犯罪率而知名,他相信“破窗”理论,就是如果一个街区里有一个窗子破了,那么余下的好窗户会更容易破掉,于是整个街区可能就完蛋了。于是大卫·宾恩决定拆掉破房子。
市长让城市变得好看一点,肯定是一个正确的事,但那些便宜到要死的房子就值得抄底,那可不一定。我们总是把投资定义成买个房子或者买些有价证券,但实际上人生里最大的一笔投资还是你在哪里生活和工作,投胎比投资这事要重要得多,虽然在最开始的时候你没有什么选择权,但当投资不靠谱的时候,我们有一件事总是可以做的,那就是止损。
对于底特律的公民来说,搬家肯定是一个好选择。对于以单一经济为主导的城市或者说是资源性城市,当行业不景气或者没落或者资源枯竭的时候,你搬走是最好的选择。即使对于一个衰落中的城市来说,挽救并且复兴也并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放弃一个城市也未必就是最坏的选择。
判断一个城市是不是值得投资,或者是否应该做出止损的决定,首先当然还是得看资源和行业前景问题。底特律当初发展起来所依赖的并非是汽车,而是五大湖的水系和迅速建立起来的运河和铁路枢纽地位,在1907年的时候,它的货物吞吐量达到6700万吨,是伦敦和纽约的三倍。接下来的交通优势又让它成为汽车业的中心,所以它又见证了大工业美国的兴起。但问题是交通优势随着制造业转移和交流交通的更便利化,实际上是逐渐削弱的。当制造业的最大成本变成人工成本之后,南卡罗来纳的竞争力就超过了密歇根,当然,还有中国。好,从这个标准看,底特律复兴——如果是靠汽车复兴的话,有点难度。
第二个标准是看人。一个城市是不是值得投资看的是未来发展,而不管怎么发展,人总是最重要的,关于人的好坏可不是拍胸脯证明自己是上帝的子民,而是这些人的受教育水平。格莱泽提供了一个办法来衡量教育水准:看60年前的大学教育水平,如果某个城市在1940年时只有不到5%的成年人持有大学文凭,那么这个地区在2000年时有大学文凭的成年人不会超过19%。如果这么看的话,大卫·宾恩如果想学朱利安尼,这个硬件就比不上。格莱泽认为,如果我们要为一个城市的振兴做点事花点钱的话,这钱给人比盖房子要重要得多。
第三个就是这里的人员构成。一个城市的创造力中,人民的年龄很重要,太老了肯定不好,所以年轻人要够多,但年轻人也未必都好。托马斯·索维尔在《美国种族简史》中专门讲了第二代移民的问题:爱尔兰的第二代移民让纽约进入到最黑暗的坦慕尼协会时代;意大利的第二代移民则卖起了私酒以及搞起了黑手党;黑人的第二代移民则让纽约进入到“破窗”时期。底特律的第二代黑人移民在1979年的时候搞过大暴动,这是它走下坡路的开始和标志性事件,并且看起来也远没有真正结束。
这就是不应该投资底特律,以及底特律本地人也应该跑路的原因所在。当然,这在中国是不大能想象的一件事。在中国一是城市户口还有那么一点稀缺性,二是城市公共服务和资源的配置还有足够的价值,三是城市都没了,市长怎么安排呢?还有那么多局级处级领导呢。
这其中的第二条我觉得可以多说两句。因为即使我们一个城市的资源枯竭了,或者行业衰落了也没有关系,市长可以继续卖地,制造新的繁荣。这有一点像是……庞氏骗局。
政府把地卖给开发商,开发商再卖给投资者,投资者再炒下去,这个庞氏链条看起来十分清晰,但因为我们根本不觉得自己是最傻的那个,所以我们才不会相信这事真的会发生。比如大同有一个“造城市长”——这种外号即使是安在豪斯曼伯爵身上,我都觉得是一种唐突,但在我们这里,似乎还有赞美的成分。这位市长要调到太原当市长,大同公民们就急了,觉得这么好的市长可不要走,他走了之后盖了一半的楼和执行了一半的规划怎么办。其实这就跟庞氏骗局很像了,在庞氏骗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受害者是最坚定的骗局支持者:如果有警察想逮走骗子,所有受害者都会跟你急——他要走了,我们就彻底输了。所以把他留在这里(继续行骗)才是受害者的最好选择。
这也不新鲜,就像你被一只有欺诈行为的股票套牢的时候,你是受害者,但你衷心希望这个公司能东山再起。
你住在底特律——被几家大公司所左右的底特律,然后你又在其中一个大汽车公司里工作,虽然有工会保护着你,如果你的401K又是跟公司股票挂钩的话,那基本上就相当于买了一只股票,这只股票决定着你的工作、你的退休和你的投资。你把所有鸡蛋都放在这个篮子里,所有,还包括你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