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同事在接受了多年计划经济学的教育之后,成为布哈林的信徒。其基本观点就是拖拉机比汽车重要,拖拉机是生产资料,能种地能运输,比小汽车这种纯粹的奢侈消费要有价值得多,这东西能贡献更多的产值啊。
当时消费社会还没有兴起,我还没有各种伟大理论来把自己武装起来,所以只有听他讲的份儿。事隔多年以后,总结下来的第一条就是革命者们研究起经济来,总是像攻山头一样目的明确,如果还是坚定的革命者,那还有排除万难的气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还有资源和权力,那么就到了集中精力办大事的境界,不把人搞成拖拉机肯定不会回头——当然,有的时候这还会成为一个伟大成果,大家都是生产资料,人也可以是传说中的螺丝钉。
相比之下,文艺青年研究经济要更靠谱一点。比如说比布哈林稍晚一点,有一个文艺青年就认为汽车这东西更重要。在他的理想中,这种汽车的成本不应该超过1000元钱,最高时速应该超过100公里,油耗不要超过百公里7升,空间应该能容纳两个成人和三个孩子……我觉得这是一种很伟大的想法。在提到这种满足基本需求的汽车的时候,浮现在眼前的总是那个冰冷冷傲骄的亨利·福特和他的T型车,因为他成功了。但实际上有这种理想的人可不止他一个,也有几个不那么成功的,于是大家就都忽略了,这其中就有这位文艺青年。
关于这个故事完整版是这样的:文艺青年阿道夫·希特勒在搞定了德国人之后,找到保时捷家族,决定生产一种“人民汽车”,希特勒还亲自为样品设计提供帮助,成立了德国大众汽车发展会。并且在1939年,还建成一个工厂,把工厂所在地小镇更名为Kraft Durch Frende——通过欢乐获取力量。一个叫“通过欢乐获取力量”的小镇公司,还是在生产一种满足人民大众需求的产品,尤其值得一提的,还是一个政府工程,我想我会很乐于投资这样一个公司。想想吧,沃伦·巴菲特遇到一个“超越你的梦想”(BYD)都会投资,我们为什么不投这个又欢乐又正能量的KDF呢?
当然,这些车就像“超越你的梦想”的E6没生产几辆一样,KDF一共只生产了200辆就因为战争打断了计划。整个德国重工业从此就走上了布哈林之路,忙着造坦克去了。总之,文艺青年因为兴趣转移,而断送了他的人民汽车计划。顺带着也毁了法国人的“人民汽车”,众所周知,在法国文艺青年以及文艺中老年基本上覆盖了全部人口,所以他们也有自己的浪漫计划,他们对汽车的要求是可载四人,或者装载两人以及一大袋土豆。这种车型在1936年出台,1939年生产了250辆,然后就中止了。
时光荏苒,当这些人民汽车再度出山的时候,通过欢乐获取力量的人民汽车化身为大众甲壳虫,几经辗转,终于回到了文艺青年们的大众手中。法国人的浪漫也没有停,1949年恢复生产之后,直到1990年雪铁龙停产。与此同时,英国的人民汽车也修成了正果,奥斯汀-莫里斯生产的Mini汽车也成为文艺青年的最爱,只是它现在也成了德国汽车的宠物了。
在探讨消费社会的形成这个问题的时候,总是与中产阶级脱不开干系,中产阶级与布尔乔亚是一组同义词,但这回你一定注意到了我在不停地说文艺青年,我觉得在消费社会的形成过程当中,小布尔乔亚发挥的作用一点也不输于布尔乔亚,虽然小布尔乔亚和文艺青年不能划等号,但他们的相似度绝对可以超过90%。这就好比说,在创造消费社会这个过程当中,亨利·福特搞定了布尔乔亚,那么Mini、甲壳虫这些就是搞定了小布尔乔亚。前者看着正襟危坐,但实际上心思缜密,算准了你的需求:卖给你一种产品,给你制造更多的空闲,然后再卖你一种产品,把你的空闲给填满。后者则貌似漫不经心:让你产生一种需求,然后让你厌倦它,然后再让你产生罪恶的空虚感,最后再通过新的需求填满这个空虚。前者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有用;后者取个更好听的名字,叫有趣。
至此,在这两位老兄的共同努力之下,消费社会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样子。前者的致命武器是那些被称为“营销大师”的人物,比如一个叫布朗妮·怀斯的女人,其实她就是一个卖保鲜饭盒的,她精明的销售策略是对家庭主妇身份的重新界定——从家务工人和消费者变成“女主人”的这个过程。她通过提供给郊区妇女最需要的东西(一种社交生活而非食品容器),并构建这种欲望,将其“特百惠化”。怀斯带领着人们穿时髦衣服,摆放火烈鸟的粉色装饰软垫,开起粉色卡迪拉克。实际上怀斯为特百惠设计了一个形象,一种生活方式,而这正是妇女们购买这些简单的塑料制品时将会获得的。再比如,即使在1950年代,胡子也是男人诚实可靠的形象代表,但架不住有一个卖刀片的吉列,最恨胡子了,于是铺天盖地的营销广告,最终让男人们放弃了胡子——幸好还有文艺青年们保留着它,当然,这是作为另外一种生活的代表。
登峰造极的大师出现在马克西姆·格拉德威尔笔下。他提到一位大师在做一个维生素泡腾片的案子的时候,随手扔到玻璃杯里两片:为什么不是放进去两片,这样我们就可以赚双份的钱了。
我一直怀疑宜家就是这么想的。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公司,比如有的时候它是布尔乔亚的,便宜、实用、质朴,把自己打扮得跟沃尔玛一样,有着北欧农民的劲儿,但它又充分把握了质量的度——既不能太坏,丢了布尔乔亚的本分,又不能太好,太好哪里有机会赚双份儿的钱呢?所以它有的时候还得表现出小布尔乔亚的那种文艺劲儿,比如在几年前的中国。
当然,小布尔乔亚这一消费分支也一直没闲着,他们一直进化到形式与功能的分离—有那么一群文艺青年,在推翻了布尔乔亚的“优良设计”原则之后,主张“形式追随意义”,而不是追随功能,这伙人由一个叫埃托·索特萨斯的人统帅,他们开始管自己叫“新设计”。但后来觉得不够有特色,有一天在鲍勃·迪伦那首抒情歌曲《被困在莫比尔小镇,再听孟菲斯的蓝调》的音乐声中,他们给自己更名为孟菲斯。
我之所以提这个故事,是因为孟菲斯实在很符合形式追随意义的消费理念。索特萨斯说:“好的,那就叫孟菲斯吧。包括蓝调、田纳西州、摇滚、美国郊区,还有埃及,法老的首都,仆塔神的圣城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孟菲斯是个绝佳的名字。”我能从这样一堆名词中想象,小布尔乔亚、文艺青年们是如何得意于这样一个时刻的。
兰迪·科米萨,我们可以把他看成是一个准文艺青年,有一天他在硅谷的咖啡厅里跟服务生说:给我来一杯无咖啡因脱脂奶特咖啡。服务生白了他一眼:你现在也搞这一套,好像很爱惜自己身体的样子。在我们这里,这玩意叫“不如不要”。我觉得兰迪·科米萨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消费社会的真谛:它起因于实用家们的理想主义,让一些东西成为你的必需品和“欲望之物”,然后是欢欣鼓舞的布尔乔亚们尽情地享用,然后是小布尔乔亚们对空虚和意义的指证,带来新的消费观念,让孟菲斯一样的亚文化成为新的主流,最后一击就是那些卖泡腾片的大师,他们心里想的是卖个双份儿的钱,但实际上给我们的让我们乐此不疲的那些东西是“不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