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我还是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投资者——这句话说得可能不是那么严谨,严格说来每个人都是投资者,好在我是特指那些以投资为主要收入来源并且主要是在各种资本市场上的投资者——当我不是一个投资者的时候,作为一个商业爱好者,我只需要关心这个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了,我还能发现这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但如果我是一个投资者,我就要成天警惕地看着四周别人如何看待这个公司,不但担心那些公司的经营者弄了假账来骗你的投资,还要想着分析师们是否拿了上市公司的红利或者是一个跟自己一样没有什么经验的蠢货,当然资深一点的还要分析市场热情和理性程度,说白了就是猜市场上每个其他投资者都在想什么——要知道,博傻不是发生在市场大起大落时候的击鼓传花,而是随时都得琢磨着哪个眼拙的人把好东西很便宜地卖给你,或者哪个笨蛋把你手里的烫山芋给接过去。
我看过一本书,叫《别对我撒谎》。我在看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迷思:一个人如果成天琢磨着别人是不是骗自己,这事比较累;如果还要想办法去证明对方骗了自己,要斗智斗勇——这本书说一个人每天要撒150次谎——我觉得至少有三分之二就是100次是为了要使计策证明其他人是不是骗自己——这就不仅仅是累了,基本上相当于悲剧了。你看,在投资领域里,如果看大家在做什么,基本上讲的就是这样的悲剧故事。
所以,真正的投资者,理论上都不能算是冲着好公司来投资。如果大家都看好一个公司,那么二级市场就没有什么意义,都留在手里如何进行下一步的交易呢?所以史上最着名的投资公司,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天才们说:“我们大部分交易都是为别人提供流动性。”一点没错,天才就是能看到本质。我们还可以为这句话做个注解,同样来自于长期资本管理公司。这群天才数学家们失败的原因在于,当他们充分发现概率的价值和利用无与伦比的数学模型找到了足够多的市场定价错误之后,事情并不会向着他们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换句话说,天才们可能发现了好公司,并且认定它上涨的概率超过20%,但市场并不是以好公司为标准来运行的。
“事后罗杰·洛温斯坦为他们总结的是:金融市场出现极端值的概率,要比发生‘百年一遇’的暴风雨大得多,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后来把它们的失败归咎于此。随机事件最关键的条件在于,在掷硬币时,所有的投掷都是独立的,硬币不会记得前3次掷出的是人头还是字,对于下一次而言,其概率依然是50对50。但市场是有记忆力的。有时候,某种趋势之所以得以继续的原因,就在于交易员们希望(或害怕)这种趋势持续下去。有时候,投资者们会像奴隶一样跟从这种趋势,只是因为他们认为,其他人也会像自己一样行事,而绝没有其他原因。这种交易动力与评估股价的逻辑毫无关系,也与高效率市场上的理性投资者不相合拍。但这就是人性。当市场出现三次投掷错误时,第四次投掷一定不可能完全是随机的了。”
于是我们看到的是,一些交易员或者因为蒙受损失而抛售,另一些可能就会因为害怕而落井下石。哪里有人性存在,就会有各种“黑色星期一”存在。
看到了吧,他们最后的成败得失都跟一个公司的价值没有什么关系的,你还看到了,他们居然还用了“人性”这个词。投资者们在这个领域里要随时发现人性的存在,并且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变量,我说的悲剧差不多就是这样,它跟每天严密监察撒谎者动向的那帮家伙们一样,这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事。
当然,这容易推导出一个可能是更悲剧的结论,一个纯真的人很难在这个市场里占到分毫便宜,我可没说反之会怎么样,所以我不会说那些赚了大钱的人就不纯真。在我看来,沃伦·巴菲特相对来说就算得上纯真了,除了他买纳贝斯克那一次。而比这个还要悲剧的则是如果纯真正直的人进入市场,他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笑话。举个我上一次曾经讲过的例子,如果你在1980年代进入市场,你会看到有加里·基尔代尔的公司,也有比尔·盖茨的公司,你觉得比尔·盖茨在关于操作系统的这件事上基本上表现得像个恶棍,于是你的纯真让你相信恶有恶报,你的正直让你决定力挺加里,然后……当然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世界里为你准备的又纯真又正直又理性又赚钱的机会,悲观地说基本上没有。同样在1980年代,可能只有苹果公司有那么一点可能性,当然,还要有一个前提,你不是史蒂夫·沃兹尼亚克的粉丝,最好都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否则你可能还是会觉得史蒂夫·乔布斯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家伙。
好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打算让纯真正直者赚大钱。因为你打量下来,没有哪个公司会让人觉得安心,洛克菲勒那一代搞垄断巧取豪夺就不用说了,知识英雄们,尤其是哈佛大学那两个着名的辍学者都有横刀夺爱据为己有的嫌疑,原来看着有理想有操守智商高还为人类解决知识传承的谷歌,自从野心蓬勃起来,也有一点把持不住自己……只要一投资,就会对价值观有冲击,并且在这条路上只能越走越远。
前面说到的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本来是利用市场错误定价来获得收益,那靠的是做数学模型的能力,他们更会用电脑的能力以及他们强大的推广自己的能力,但到最后,他们比的就是看好明年某只股票能涨20%的眼光,这里面的技术含量也不能说没有,但我们知道它更合适的名字叫赌博,更直白一点,就是押大押小。虽然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瞧赌博,但你要知道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可是有几个货真价实的诺贝尔经济学奖的获得者的。他们做这事有一点对不起诺贝尔当年辛辛苦苦赚到的那些卖军火的钱。
这里还有一个洋洋自得的小故事,其中一个得了奖的经济学家叫马尔隆·斯科尔斯,有一次美林证券一位负责外汇交易的人问他:你是智慧多一点呢?还是钱更多一点?他很真诚地说:“当然是智慧了!不过,钱也越来越多了!”
还是前面说到的巴菲特买纳贝斯克,之所以它会成为一个纯真正直的人的人生污点,就是因为在那场空前的并购案中,巴菲特也参与进来,并且成为一家有烟草业务的公司的股东。对于一个反烟者来说,这差不多就是一个丑闻了。当然,在我们这里,这还算不上,但你要知道的是曾经有几个家里有农场的医生,在那几亩薄地里种了些烟草——这在美国就已经是天大的丑闻了——医生在做图财害命的事。纯真正直还不抽烟的巴菲特如何做这事的,当然是因为利益,一旦这种事发生,接下来再买高盛,也就可以理解了,虽然他一向看不起华尔街那些唯利是图的投资银行。
关于洋洋自得的经济学家,最后钱没有越来越多,智慧也跟着被人质疑,当然还有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经济学家的声誉也打了折扣。不过,最后他们还是跟着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一起被美联储解救了一回。纯真正直的人们一直对这事百思不解:这帮坏人,明明是一个私营公司,明明只是做了一个对冲基金,又不像银行那样涉及国计民生,政府为什么要主导出资救助?这世界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底线?你看,当他们为这些苦恼的时候,看起来既不像智慧多多,更不像财富多多,纯真正直总是要很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