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我们在讨论底特律时说到,当一个城市中几大公司占据主导地位时,这个城市的居民基本上相当于把工作、退休和投资的所有钱都投注在一个股票之上。所有 的事都围绕着这个股票的衰荣来决定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底特律就把人逼到这个绝路之上,我觉得这是投资界最悲催的一件事。如果还要挑比这个更悲催的,那 就是中国的单一经济的城市,因为它不但把前面几个占全了,而且还有他爹他妈,他的孩子,以及他能借到钱或者资助他的所有家族成员。
上次说到这里我们的话题就停止了,因为我的同事正在底特律进行着采访,现在她带回来了最新消息:底特律正在复苏,有一些事情做得不错。一个叫丹·吉尔伯特的人试图让人们回到内城来工作和生活,给这个城市增加一些除了汽车之外的东西。
不过,说老实话,我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太好的东西可学。就像我们前面所讲过的,衡量一个城市的价值不是建筑,不是花园,而是伟大的人民。伟大的人民之所以伟大,那还是要有活力才行。我觉得活力这东西既不是朱利安尼和丹·吉尔伯特,也不是大卫·宾恩所能解决的。
杰弗里·韦斯特有一个观点我觉得很好,他的疑问是:为什么公司总是有生老病死,而城市却可以生生不息?亚当·拉辛斯基在引用他的疑问时说:“一家公司是从 创业开始的。它一开始会毫无头绪,手忙脚乱,然后会经历困难时期。创业之初,公司正在寻找新法则,没有欠债的担忧。规模在50人之下时,公司会有很多自发 的行动。当发展到50人至100人时,如果公司还存在的话,就会开始出现S曲线了。在这一阶段,公司需要官僚机构、人力资源、服务人员等,公司会变得越来 越官僚主义。”
这段话是说公司本身的局限性,公司的活力不如城市,因为公司缺乏“革新”的阶段。一座城市能够容忍各种疯狂的人生存下去,但没有一家公司能容忍这一点。 “和城市不一样的是,公司会变得无法忍受新想法,对反对意见更是敷衍了事。当一家公司开始精简裁员时,它就不再风光了。”问题有两个,一个是,当城市被公 司绑架的时候,城市的活力是否如“通常”那样让人有信心;第二个是,对于城市来说,“容忍各种疯狂的人生存下去”,说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先说第二个,我们通常把那些异端或者疯狂的人理解为有破坏力的人,但往往忽略了其实在很多情况下,有一部分精英实际上也在扮演着异端或者疯狂的角色,尤其 是在一个很Low的城市里的时候,这些人,你可以把他们称为知识分子,也可以看成是异见领袖。但如果这个城市里只有另外一个维度上疯疯癫癫的家伙(这个我 觉得在底特律是不缺的),而对未来有着更多思考、有创造力的人却都拒绝“投资”这个城市,那么它还有竞争力吗?同样按照爱德华·格莱泽的观点,人类的黑暗 时期大多与城市的衰落有关,比如中世纪是众所周知的人类最悲剧的时代,其中一个相辅相承的因素就是那也是欧洲城市陷于低迷的时期——整个欧洲超过5万人的 城市只有四个,一个是罗马帝国的遗存君士坦丁堡,另外三个塞维利亚、帕勒莫和科尔多瓦,都属于伊斯兰世界。
而底特律衰落的同时也意味着知识和文明的受挫,意味着城市创造力的不足,那些“令人疯狂的”的想法可能也丧失了。
这很可能与三个汽车业巨头有关,公司过于强势,它的效率和它的影响力会让这个城市按照它的节奏来运转。
这也是单一经济类型的城市所具有的另外一种破坏力。比如像通用汽车这样的公司,它们被称为工业中的工业,又被看成是大工业的典范,但规范的坏处也是显而易 见的。比如在通用汽车,它们的财务报表的单位是5000万美元,也就是说如果你的账上没有这么多钱放在这里,可能你就会被显示处于亏损状态。所以你至少要 有一笔钱放在这里,而通用汽车下面若干个机构可能都要如法炮制,你就知道为什么它们的“成本”会那么高,因为有那么多钱都在柜上,但你就是没办法用。在 2000年初的时候,福特生产一款车可能要150万辆才能达到盈亏点,而雪铁龙可能只需要60万辆,名义上的说法是因为开始的研发成本太高,但实际上的原 因多半是跟通用汽车一样,只有把那些其实在账上的但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钱都算进去之后,才能开始算盈利。
这样的规模让公司的盈利能力变得很差,又因为即使是决策者也不真正掌握资金的使用情况,所以就存在大量的瞎指挥行为……然后再度造成成本上升,进入到一个恶性循环。
如果这中间还有一个工会,那就更麻烦了。关于汽车工业的那个UAW工会,我觉得是人类历史上的几朵奇葩之一。举个例子说,比如在通用汽车的弗林特工厂,在 UAW长期艰苦卓绝的英勇斗争之后,工人们现在每天只需要工作4小时至5小时,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休息,但工资可得按照8个小时来支付。我一直觉得工会在美 国是以对抗为目的的一种社会关系,当这种对抗过于强大的时候,对于整个社会弥合裂痕是无益的,而且,当大公司过于庞大的时候,这种本来是企业内部的对抗性 的社会关系会影响到整个社会。它们跟政党之间的对抗的不同在于,我觉得它更充满了意识形态色彩的零和博弈的逻辑。当然,也有例外,工会的死对头,也就是公 司的管理层其实跟工会之间也并非没有默契。因为按照自由主义派经济学的观点,公司管理层的收入并非是从工人的工资里分出来的,它们之间不具备零和博弈的特 征,所以对于公司管理层来说,给工人涨工资,那么同比例给自己涨工资也没什么不对的,所以在经历了漫长的对抗,尤其是职业经理人和公司所有者之间越来越是 不同的两坨人的时候,大家就心照不宣地分钱了。当然,钱是不会平白无故生出来的,汽车公司自己又不会量化宽松,那就一定是分股东的收益了。你,作为投资 者,发现不但工会是你的对头,管理层也是你的对头,你有没有想一头撞死的冲动?
那个可怜的大卫·宾恩就是给这样的城市当市长,他可调动的资源和发挥的空间,其实跟他的中国同行一样,就是没有太多事可做。并且,市长是民选的,而公司是集权的,无论从效率还是管理力度上,你一定知道这其中的差别的。如果再有一个工会……这世界就完全崩溃了。
到目前为止,底特律内城已经开始恢复,不过最重要的消息还是汽车工厂重新开始招工——对的,它还是依赖于这几个生意好转了那么一点的巨头。就像在面对周期 性的股票的时候,你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样,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周期性的城市了,你的工资,你的401K,你的投资现在终于遇到了不是最坏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