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得《习惯的力量》红火了起来,一本书火爆而成为显学,我觉得它的标志就是有人给书做PPT,有人拿着这PPT鼓励后进并且大声疾呼——我觉得他们都是有好习惯的人。我在看这本书的时候,也收获很多,比如懂得的一个道理就是,我们的人生之所以随波逐流,是因为一堆坏习惯,而坏习惯的养成多半原因是我们对自己的奖励机制出了问题,呀,真的是应该好好反省一下。
若干年前,一位人力资源管理专家给我讲过一个浅显的道理,她说如果有一个你的得力下属突然跑过来跟你说,有个竞争对手公司出了更高的价钱请他跳槽,你应该怎么办?通常的做法是给他加点工资,稳定下来。专家说,你看,你这就是鼓励背叛。我觉得这太有道理了,以至于只记住了前半截:不应该鼓励背叛。但如果不鼓励背叛,那到底应该做点什么——这关键的后半截完全没有印象了,以至于我在茫茫暗夜中又摸索了许久,并且至今也没有摸出来,唯一的进步就是,明白不管要不要鼓励背叛,得先弄清楚手中的筹码。我想说的是,不管是奖励自己的臭毛病,还是奖励别人的背叛,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怎样一副牌。
我看小白兔们已经把改掉坏习惯、树立新习惯列了到议事日程中来,我就很想泼些冷水,好心地说,是担心它成为一个新的错误奖励回馈体系。《习惯的力量》中举了霍普金斯大师的一个卖牙膏的好案例,到底是迷人的如大明星般的微笑还是去除牙菌斑更有助于一个好习惯的养成。我知道另一个例子是这样的:当年知识青年带着牙刷牙膏来到广阔天地准备大有作为,本来他们可以成为文明生活的使者让文明在新天地中扎根发芽,但结果如你所料,他们很快就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放弃了文明生活,没有几个人坚持每天刷出白亮的迷人的城市感觉牙齿了。
我至今不知道让人们放弃文明生活的习惯是如何形成的,显然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激励机制值得让他们自绝于文明世界。能想到的,比如是一大早起来就要下农田干活所以没有时间,或者是早晨起来太冷了,或者是刷牙水要到很远的地方才搞得到,当然还有可能是无期徒刑一样的绝望,对前程未知哪里还顾得上牙!在种种可能性当中,习惯脆弱得如风中之烛。
所以你打算定制一个伟大的习惯以提升自己的品格,和你真正有这个习惯之间的距离,我觉得可能需要引用一个c2来做系数。我用的是爱因斯坦的c,就是光速。好吧,你看出来了,我对《习惯的力量》的振振有辞有点不那么以为然,它作为励志书的一种,总是只告诉我们事情的一方面,只是一方面,绝对不说另一方面。
巴菲特第五十一定律说——不用琢磨为什么会有第五十一,以及Top50都是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人一旦成了圣人,每句话都可以写进《论语》和《新约》——这定律是说:“在投资中,对大多数人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他们知道多少,而是他们能真正意识到,到底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实际上,除了少犯大错误之外,投资者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贾森·茨威格对此的解释是:我们之所以总想让别人以为我们知道自己并不知道的东西,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承认自己无知会损害我们的自尊。实际上,一知半解是最危险的事情,了解一星半点,会让我们感到胸有成竹,而承认自己无知带来的感觉,却会让我们无比恐惧。
回到我们的各种坏习惯的问题,我觉得《习惯的力量》最大的贡献应该是它没强调的那一部分:我们的无知,并且我们挑战无知感觉的能力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强大。
贾森·兹威格是《Money》的编辑,又是本杰明·格雷厄姆的衣钵传人,所以他总是能找到更好的故事让我们自惭形秽。比如针对我们前面说的“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定律”,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位心理医生,收治了一个赌博成瘾的患者,这名患者曾经在一个周末赢过10万美元,但忽略了他总共输了190万美元的现实。关于输的那一部分,他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讲了一遍,这部分信息事不关己,他真正记住并且津津乐道的东西,就是10万美元。这会让他进一步相信自己的运气甚至能力。由于收益预期让我们记住了昙花一现的成功,于是我们常常把记忆中模糊不清的20%收益概率当成100%的收益现实。
而我们当然只是记住了连续三个涨停的美好故事。2007年的时候,我的一位前同事,开会时都忍不住要私下嘀咕:我现在可真了不得了,炒什么什么涨,眼力非凡啊。后来的故事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知道的是,即使是圣人巴菲特,他的连续二十年或三十年的年复合增长率,也大都实现于1980年前后开始的史上最大牛市中,牛市结束后,你知道,从奥马哈传出来的圣人之言越来越多,圣人巴菲特已经是一个伟大的投资教育家了。
而另一个针对“我们也没打算了解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定律”中,贾森·茨威格讲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在给投资者们讲课的时候,他有时会把手伸进密封袋,掏出一条响尾蛇,然后扔向观众。“理论上说,一个理性的人应该坐在座位上——正确的反应应该是用短暂的时间判断一个投资方面的专家在演讲过程当中向观众扔出活蛇的概率有多大,是否值得高声尖叫、大惊小怪。”实际上,好像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准备理性的,他们做的事情就是不管男女一律尖叫着并试图躲开,贾森·茨威格引用一位叫安托万·贝沙拉的人的话说:“我们的大脑根本就不需要真实体会才会对危险做出反应。”
贾森·茨威格的这本书叫《当大脑遇到金钱》,事关大脑的事,容易让人想起理性,在我们的语言体系里,但凡要“动动”它的时候,都是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的,但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这么多乐观的理由,我们的习惯来自于大脑的本能反应。我觉得我是一个正常人,如果在一个会场上有人扔了一条响尾蛇过来,我才不管它是真是假呢,先躲开再说啊,尖叫是不体面——我也不认为尖叫是我的习惯,但我想我也一定会尖叫的。
最后,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好习惯当然是好事,坏习惯肯定应该要改掉,但通常来说我们拥有的都是不好不坏的习惯,无伤大雅的小癖好,你弄清楚了它的奖励机制,然后你想着要为它多做点什么事。也就是想想而已。回到人力资源管理专家的世界里,我所知道的是一个错误的激励机制确实鼓励了背叛,但多少也会给自己一个额外的奖赏:这孙子为什么起了背叛之心?你知道,你管不了别人的时候,就要管自己。这话说给自己听的时候是励志,但将心比心,你怎么知道这个有二心的孙子不会有所反思?虽然牌抓在自己手里是王道,但你知道对手手里的牌也是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