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这回事,被当成又体面又高智商的赚钱手段的历史并不长,在人类文明当中,除了中国人觉得做生意这事不靠谱人品不好,其他国家的人民也不待见这个东西。我们都有一个词来说它们,“不劳而获”,这还真是一个很严厉的评价。
所以一想到现在可以有专门的杂志来教大家如何“不劳而获”,我还真是觉得这社会进步了。当然了,即使社会进步至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不劳而获”的机会。比如我就觉得我不适合投资,这其中的原因显然不是我道德高尚,而是我总能看到各种怪模怪样的理论,这种事听得多了,你就会觉得你掉到一个赌场里——像我这种心理素质不好的,如果又担了一个“不劳而获”的名声,还被赌场吓住,那真是一件让人伤感的事。
比如凯恩斯,没错,就是那个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搞出凯恩斯主义的那位大师,他在投资理财界最大的贡献是讲了一个全城选美女的故事,从100张照片里选出6个美女来,但最后的优胜者并不是某个美女,而是选对了所有美女的那个人——而选对美女的能力在于:你要知道别人会选谁。所有理财故事的核心都在这里,你做什么不是最重要的,大众会怎么做才是重要的。比如市场上的某家公司的好坏不是重要的事,你如何判断公司的好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如何判断这家公司。你要有把握判断公众在想什么,即使这公司烂到天上去,也没有关系。
我还顺带想了下另一个大师沃伦·巴菲特的话,他说,你要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全世界人民都记住了这句话,我也记住了,并且我相信你要是能在第二天早晨猜出全世界人民是在恐惧还是贪婪,你就赢定了。
但我看大多数人在赌场里并没有赢,因为大家总是相信自己是最聪明的,即使你看到了公司很糟糕,但你更发现,噢,还有这么多芸芸众生在抢着买进,你肯定要不由自主地去做那个最后出场的人,结果大家都知道的,有另一个词叫“博傻”,在跟别人比傻的领域里,你永远不要低估自己傻的程度和能力。你也赢定了。只要等等,再等等,你就从一个很光荣很体面的价值投资者,变成了市场中的乌合之众。
理性是一件很牛的事,但在投资界很多时候它都是一个稀缺品。在所有股市的评价当中,我听到最多的是有关信心的问题,只要说到这个信心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理性最稀缺的时候。所以最后有关投资学的研究总是升级到行为学的高度,而各种行为学研究的东西总是让你意想不到的行为,在我目力所及之处,除了这里错了或那里的想法不对之外,还没见过投资者能做对的事。丹·艾瑞里写过一本《怪诞行为学》,它的副标题叫“可预测的非理性”,说的是各种各样非理性的事。其中有一个案例说的是,如何界定一张球票的价格,在杜克大学年度最隆重的赛事中,没有买到球票的人愿意花175美元,因为他觉得这与没办法到现场看球赛付出的替代成本差不多,而手中有球票的人愿意出让的价格是2400美元——他觉得这会成为他们一生的一笔财富,要是把这财富换出去,可得换回一大笔钱才行。这两者显然没有一个靠谱的,一想到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非理性行为,然后你作为一个价值投资者去跟他们博傻,就会觉得人生灰暗。
并且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丹·艾瑞里还讲了另一个让人发指的故事。你在eBay网上看到一个好东西,你拍了它,然后你等着拍卖结束——也许开始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怎么样,但因为你下手早,你有充分的时间去想象拥有它的快感,第二天它还是你的,到第三天你就会得到它了。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家伙要跟你抢,你会怎样?第一天你出的是一个理性的价钱,这时候还会吗?艾瑞里说,正如我们所猜测的,那些出价最高、参与时间最长的拍卖者,也是虚拟所有权感觉最强烈的人,当然,他们处在一种非常脆弱的地位:一旦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是所有者,就会强迫自己一再出高价防止失去这一地位。
投资者的世界比这个要稍微复杂一点,但如果你看惯了不忍心止损的,你还是会发现拍卖者的影子,只是换了另外一个维度——因为他相信最初的那个心理卖出价,至少是买入时的那个价位。
当然,在这个由欢乐的我们组成的非理性世界里并非只有悲剧发生,凯恩斯的选美故事有无数人写过,但写得最有价值的应该还是詹姆斯·索罗维基。他是少有的愿意赞美“群体的智慧”的人之一,虽然群体中的每个个体都会搞出诸多的非理性出来,但最终还是会趋向于理性,并且比高智商的那群人做得还要好。
最成功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谷歌,比如你搜索“滑铁卢战役”,它并不负责告诉你谁才是解读这场着名战役最权威的历史学家,也不是想着把最有价值的那部文献找出来,在拉里·佩奇的世界里,他的PageRank可不管这些事,他只负责解决找出哪个网页被更多的人看过了,链接在它的页面上的链接更多,那它就是最好的。通常来说,最有价值的那部文献也就是这样被找出来的。索罗维基说,这是群体的智慧。
这群体的智慧除了让谷歌赚了大钱,对我们也并非一无是处,就像单个的我们总是被博傻的洪流裹胁着成为投资界的甲方一样,我们也可以利用它来作出正确决策,比如在8个人的团体中,每个人都知道一些有利于自己的信息,如果每个人都讲出来,尽管这些信息是片面的,但最后还是会综合成相对完整准确的信息,如果你们是一组投资者,但愿群体的智慧不是“非理性×8”,而是像谷歌的PageRank一样是个好结果。
除了谷歌,群体的智慧还有更多好处。杰克·戈德斯通写过一本小书叫《为什么是欧洲》,在500年前还远远落后于中国的欧洲为什么奇迹般地成了文明的驱动者,并且相对于此前的几千年来说,让人类文明的发展速度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他总结了若干条,其中有一条或者与詹姆斯·索罗维基有关。在1665年,英国皇家学会,旨在促进科学知识增长的最早的机构之一,提出一个观点:所有的新发现都应该在尽可能大的范围内尽可能自由地传播。亨利·奥尔登堡说“保密不利于科学进步”,并认为科学家们应该放弃用创始人和发现者的身份来换取别人认可的企图。抓住了科学的本质,知识在应用时不会被用坏。因此在没有丧失其价值的情况下可以进行广泛传播。
看到了吗?科学的本质。知识被越多的人用,它的潜在价值就越大。即使全世界投资者都在非理性,那也不用怕。你可以说:那又怎么样,我们在创造历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