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打赢了跟三星的官司,按照通常的理解,这对于苹果来说算是一件好事。你可以很轻松地推导出,苹果依靠知识产权的专利为自己建立了一条很宽的护城河,这可不是谁都可以游过去的;还能推导出,借助它领先的技术优势,它的领先产品还会给它带来更多的收入;如果你已经熟谙这些大佬们的专利战,你还会知道苹果除了罚来的那些钱,接下来还会拿到大量的特许使用费用。你可以换个角度去理解,对于苹果来说,“偷是不对的”不是讨来的说法和结果,更不会哭着喊着让三星道歉,主要是你得买。
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趁着利好买进苹果的股票,与世界上最好的公司一同发财,这是一件很体面的事。但是我们每个在资本市场上有着丰富的失败经验和血泪教训的人都知道,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那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从坏处去想一件好事——虽然在现实生活当中这么做的人个顶个是讨厌鬼,但有一位记者界的Mentor说过一句话:“你妈说爱你,你也要质疑一下!”进入到投资领域,到了把钱拿出来的这个环节,你忍着恶心自己的心情去质疑总是没错的——如果一个技术公司成为被偷的对象,那很有可能是一件坏事,它可能正在从技术创新公司,变成一个扞卫技术荣誉的公司。当然,你也可以说,技术创新和保护技术不被侵犯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没错,我相信苹果也是这么做的,但你回过头来想想,这一次让你产生投资冲动和行为的原因是哪一个……你买的是苹果既有的那些创新能力,而不是它的未来。
诸位一定还记得史蒂夫·乔布斯和比尔·盖茨那段经典对话,当乔布斯指责盖茨是偷的时候,盖茨说:“我们都有一个富有的邻居叫施乐,我进去他家准备偷东西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先我一步偷走了。”被偷的那个施乐,当时拥有鼠标,还有图形处理页面,还有道格·恩格尔巴特这样的思想家和发明家在为其指引方向,但它们也仅仅是一个被偷的家伙,它们可没打算让这些小玩意抢了复印机的风头。二十多年过去之后,这个拥有帕洛阿图研发中心的公司已经更名为富士施乐,你能想象有一个叫“三星苹果”的公司吗?从坏处去想就是苹果会不会有一天变成施乐。
我可不是在主张像苹果和微软在1980年代去偷,我也不觉得三星偷来的那些东西有多牛,成王败寇是人类最庸俗的价值取向之一,但它多少有那么一点意思,我见过的最有力的辩解就是:谁让你暴殄天物的?我要插一句,我对拥有鼠标专利的道格·恩格尔巴特,对于本来可以拥有万维网专利但放弃申请的蒂姆·伯纳斯-李更充满敬意一些,他们看到了发明的伟大意义,于是,他们觉得这是人类的事。而那两个小贼,说老实话,我也原谅了他们,作为一个伪技术控,我确实对暴殄天物这事有那么一点零容忍。如果你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投资者,又不像沃伦·巴菲特那样对新东西那么冥顽,你早就跟着这两个小贼发了大财了。
来,我们继续往坏处去想一件好事。施乐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代表着未来,也可能是知道但无力去处理,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是,它为了保持自己的垄断而把技术雪藏起来。这方面的代表是AT&T,把包括移动电话在内的各种新玩意都藏着掖着。在1960年代之前它有一个保护天使叫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把调频广播整整藏了四十年,还是为了保护那些企业的利益不受侵犯。没有证据表明苹果也会这么做,也没看出来谁会做它的保护神,当然论市场占有的垄断水平,更比不上通信业电视业那些大佬,但你要知道,这还是一个有阶段性的问题,之前你为它过去的创新而选择投资是混淆了利润的阶段性,现在可能就是迷惑于技术创新本身的价值。
我还是得重复一下,这是从坏的方面去看一件好事。我们的初衷是寻找投资价值。那么,现在可以做一道应用题。我们知道有这样的信息,一是有业内人士批评日本电视制造企业在做一些无用功,比如在人的肉眼根本无力分辨的显示功能上做了很多的技术突破;二是日本的电视制造公司现在日子都不那么好过,基本上亏得一塌糊涂,恨不得把这些业务都卖掉;三是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各种屏的价值,没有人能想明白这个曾经最为人类所热衷的屏、也创建了自己成功的商业模式的屏,到底有没有可能再度表现出来它的价值。
好了,问题是,现在如果给你一个领先的电视机制造公司,你要不要买它呢?
一种答案是,既然人类这么依赖屏,为什么大屏没有前途呢?既然PC屏、手机屏都可以催生出技术领域里最好的公司,总会轮到我的吧?我只要慢慢等着有人做出来一个杀手级应用,日本人的前期研发没准就是一种图形处理系统呢。
另外一种答案是……我们可以讲一个故事:在汽车刚被人类发明的时候,最开心的人里有一坨是铁匠—这东西是铁做的,我们的大生意来了。众所周知,很快铁匠就失业了,而亨利·福特可没打算在流水线上给铁匠师傅留一道工序。所以,另一个答案就是,可能大屏是有前途的,也可能会带来一个新世界,但这个新世界跟你没有关系。手边现成的一个例子是摩托罗拉,它也一直欢呼着智能手机时代的到来,也欢呼着安卓系统会打破苹果iOS,没准谷歌会创造一个新世界,但是,最后是谷歌并购了摩托罗拉,看起来很有可能的另一个结果是,最后它还会被卖掉。
你看到了富士施乐,这事不奇怪,你会觉得“三星苹果”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完全没有可能,但你对“华为摩托罗拉”这种古怪的名字应该不会觉得太意外,你可能还要替某个收购企业掂量一下,并且可能还会暗自问一下:这是图啥?
有时候会觉得作为投资者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作为一个正派的伪技术控,你要思考什么是偷,偷什么是可以原谅的,偷什么样的东西,那些不作为的超级大公司是不是应该被偷,技术创新到底应该在哪个阶段有价值,你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有一本书,叫《玩转金钱》,几乎通篇都是安迪·凯斯勒在为他的对冲基金找好的项目和投资人,他对技术公司充满热爱。
最后一个要说的是,最近有一种理论在苹果和三星的专利大战中总是被提及,那就是他们认为这个判决说明大公司的创新更有市场,未来创新很有可能主体会回到大公司身上来——就是那个富有的邻居会成为扛着创新大旗的人。我要说的则是,从贝尔实验室那个时候算起,总是会有人在各种节点或转折点的时候有人谈到这一点—总有人会这么说,但这句话从来没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