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本叫《僵尸生存指南》的超级无厘头的书。它的无厘头主要表现在煞有介事,如果你把那本书里的僵尸替换掉,可以把它当做“当敌人入侵时,如何有效进行持久战”,或者当街头暴乱发生时,你如何自处,或者走夜路自卫指南,以及所有的枪支武器在什么场合下如何使用之类……它一本正经地讲这些事并配上插图,我在厕所里看它的时候经常哈哈大笑,所以我真不建议大家看这样一本书。
通常来说,僵尸进攻人类,你的注意力全放在僵尸身上,这个时候来了一个或一坨人类,如果你又寂寞已久,你难免同仇敌忾将对方引为同道知己……难说啊老兄!我觉得这是亮点,也是这本《僵尸生存指南》里有限提供的有价值的内容:连这么无厘头的书,都不忘传递厚黑的悲观人世哲学。
我虽然对作者心生一点敬意,但我也不是完全觉得他说的就很正确。我相对来说可能会更悲观一些:人会产生恐惧,而这个时候如果有同类出现,那么谁给谁提供安全感就很重要。看过美剧《LOST》的人,会想到在那个小岛上面对那个总也看不见的黑风怪物大家是如何形成一个领导核心的,我差不多就觉得这是人类的永恒命运。想一想吧,有那么几个人,弄了几架飞机撞了两个大楼,我们知道那是谁干的,我们也知道最坏结果会怎么样,我们差不多也知道如何去预防——这也不是太难的事。但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就是国土安全部的各种权力,就是公民电话窃听,就是关塔那摩,就是阿富汗战争,就是伊拉克战争……只是因为美国的公民们感觉到少了一点安全感,你看为了这个安全感,要让渡多少自由给别人,最后我都分不清谁在制造恐慌——谁更能在恐慌中得利,谁对这个更起劲一些。
所以当僵尸入侵之时,最担忧的并非是那几个有可能起了歹意的小歹徒,而是突然来了指路人,他为你指引方向,他把你们这些群氓组织起来,然后如果指路人更有心机的话,他还会牢牢掌握住僵尸动向的解释权,让你始终保持警惕……和恐惧,这还真不是一个让人乐观的世界。
刘易斯·托马斯曾经做过纽约大学和耶鲁大学医学院的院长,还是美国总统某个顾问小组的成员,用老话说依他的学识看起来就是圣贤之人,新的说法就是一个着名公知。作为一个反对核武器的代表人物,他也研究过类似的问题。他说:“这些年头我们甚至听到争论,争的是多少百万条性命才算可以接受的数目,这个可接受的水平算是有限度的核战争,这么多命双方都能损失得起,而不至于消灭各自的社会……”其实,哪里有这么简单!在刘易斯·托马斯的分析中:大量尘埃和烟雾炸向大气中,可能在数月乃至一年内使整个北半球暗无天日,阳光可能被屏蔽掉99%,内陆地表温度将会剧烈下降到摄氏零下40度……
你看,虽然计划只是杀死几百万个敌人,但问题可不那么简单,最后很有可能把这个地球给毁掉了。不过,我要说明的是,一是圣贤托马斯是上一代或者上两代辈份的公知,他们还多少秉承了罗马俱乐部那些人灰暗悲观的态度;二是某种意义上此圣贤在无意当中也成了那个制造恐慌的家伙,虽然他本人肯定不会是这么想的。
散布恐慌情绪肯定是不好的,但你也要知道,多想一步总没错,一个事件发生了,表面看一切都在掌握当中,但实际上可能早就酝酿大变化了。
19世纪芝加哥有个叫古斯塔夫·斯威夫特的屠宰场老板,他觉得肉类加工是件极其费时费力的事。当年,牛仔们要把牛从草原上赶到火车上,一路运输到中西部的芝加哥或者更远的东海岸,这个过程当中牛会得病会死会因照顾不周而瘦成皮包骨……于是,他弄了一些冷冻剂放在封闭车厢里,就此发明了冷藏车。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运输效率空前提高,原来一个车里塞进去几头牛,现在则是已经切割好的整条牛肉挂在车里(一百多年后,宜家发明了家具的平板运输,它们的祖师爷在芝加哥),原来他要为那些牛内脏之类的提供运费,现在这些就可以在上车前就拿掉,运输过程当中牛不再有死伤……整个食品加工业的生态就全变了。
如果生在斯威夫特的时代,你不幸又是个屠夫,如果你只看到那孙子卖些死牛肉,而老子现杀现卖绝对新鲜,那你就死定了。威廉姆·戴维德还是在讲那句话,多想一步总没错,它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把这个话题引到正反馈和负反馈这个话题上来,举的另一个例子是1987年的美国股灾。美国政府先是宣布贸易逆差为157亿美元,那个时候可是欣欣向荣的里根政府时期,这远远高于市场预期,于是美元贬值,市场担忧通胀,再接下来30年期国债收益率首次超过10%,然后,美国国会这时火上浇油,说正在认真考虑取消对公司营业额的税收优惠政策。
这不但打击了企业的盈利前景,而且又降低了企业兼并的吸引力,股票需求量随之降低——我们都知道1980年代末的垃圾债券大王迈克尔·米尔肯,我们总是忽略他的成功一样依赖前面说的这些大背景——现在所有这些貌似都要停止了。于是整个股市就此急转直下。
单纯的157亿美元贸易逆差只是一个开始,不简单的都在后面。而更不简单的则在于这个时候出现了电脑,出现了一种叫“投资组合保险”的反馈机制,一种风险管理工具。一旦股价下跌1%,电脑软件会自动将客户的资金抽离股市。戴维德作为英特尔的前副总裁以及风险投资人,提醒了我们过度互联正反馈的可怕之处。你可以说程序控制对于市场恐慌来说,它表现的是一种淡定——机器才不会像那些受肾上腺激素分泌支配的浅薄的人类那样做决定呢,但它实际上更多的作用是加剧恐慌。
有了电脑、软件、程序、互联网,那么你看到的是恐慌的升级和迅速传播。而这些都不是大家所能控制的。就像僵尸出现时,你不知道哪个指路人最终会成为老大哥,也像刘易斯·托马斯所担忧的,你虽然只想杀个千八百万人就够了,但你没想到的是毁灭地球。
圣贤说:在这样的事件中,人类幸存的问题几乎就无关紧要了。当然,有一些人会渡过劫波,甚至能活下去,但是,生存的条件将比一二百万年前刚刚出现的人类苛酷百倍。文明,以及文化的记忆,将会一去不返。既然有了我们物种这样的大脑,还有记忆的天赋,那么,留给散落各方、四下呆看的幸存者的,只会是一种负罪感,痛悔自己对于这么可爱的一个生物做出这样的破坏。对于这个惨淡的开端,那将是一份惨淡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