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人类思维数据库”这个说法的时候,还是惊了一下的。在此之前,在我眼里,谷歌就是谷歌,是一个搜索工具,在此之后,我每次打开那个搜索框,心里就会默念着:它知道我在想什么,它知道所有人都在想什么。
这其中的逻辑很简单,你在网上搜索的东西,是你想要了解的东西,只要你一搜索,你的各种卑微的、阳光的、猥琐的、有趣的、热烈的想法就已经作为呈堂证供摆在那里了。当然,有一派人认为如果你觉得这有侵犯你的隐私之嫌,你可以选择不去搜索—但问题在于,自从有了这个方便的搜索,我当然不会放弃这种方便的应用;而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还应该追问一下,我为什么不能搜索啊?
所以在最初的最初,你很容易被“不作恶”这种说法迷住。再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你会反思起来:诶,它凭什么可以不作恶?这种气吞山河的话是谁都可以说得出口的吗?它不过是一个公司而已,谁赋予了它这种气概?接下来你对这家公司的态度就会向对立的两极转变,一种是崇敬有加,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公司啊,它有作恶的能力而不作恶!另一种则是,它有作恶的能力……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作起恶来?!
我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价值投资者的人,在这些价值投资者当中还有一个小的流派,我们可以叫他们为“理想主义的价值投资者”,他们试图触及价值的真谛,问题就出现了—比如归真堂,从投资价值角度去分析,它实现了熊胆汁的可持续性开发,熊胆汁这玩意又是东亚人认为可以让自己生龙活虎起来的利器,需求可是没问题的,养个熊能花几个钱啊……但是,你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接下来应该想到,活取熊胆这生意给人带来的健康收益,真的确有其事吗?再接下来,对熊来说痛吗?我们就那么贪婪?所以一个理想主义的价值投资者,即使看到这里有无限的投资收益,也会收手不做。同理,紫金矿业,不能做,它污染的时候投资是不应该的;它被罚一笔小额巨款,利空出尽也不应该投;它宣称整改成功,貌似还是不可以投,你可以参照一下另外一些理想主义者对耐克的态度来判断:你每一笔投资,都会让更多的东南亚儿童在黑暗的空气污浊的血汗工厂里被盘剥;这事再往下面深入去想—通常来说,我们总是相信贫困导致童工现象的出现,但实际上童工现象可能也是贫困的原因。
做一个有理想的价值投资者难免要像上面那样陷于纠结。如果好奇心强,还可能会一头扎入到社会学经济学的意义探讨之中。醒醒吧,兄弟,现在都高频投资了,你想什么呢?
有关理想主义的价值投资的极致就是挪威的主权财富基金,有一年它们决定清除其投资组合中所有使用童工的企业,它卖掉了4亿美元的沃尔玛公司的股票,这一举动引发了一场外交冲突,美国大使指责挪威这样做“实质上是对(沃尔玛公司)伦理道德的国家审判”。又过了几年,同样来自挪威的退休基金同许多对冲基金一样带有预见性地卖空冰岛银行的股票,于是更巨大一场外交风波暴发了。我就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都会想,你不是道德领先的公司吗?你不代表着一个国家体面的价值观吗?原来你也靠对冲另一个国家的风险来捞钱啊?
当然了,理想主义者总是赚不到钱,也并非全怪到对冲基金头上。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可投资的公司。比如奥马哈的圣人沃伦·巴菲特,虽然他勤俭持家,虽然他把钱都投给了有志于人类健康事业的梅林达及比尔·盖茨基金会,但他最爱的可口可乐据称是全球肥胖症的元凶之一,虽然他自称要做长期投资,并且投资给那些有价值的伟大的公司,但在遇到纳贝斯克这样转手就可以捞上一大票的LBO机会的时候,他也绝不手软,好在他是个诚实的人,不会去说这仅仅是看中了“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的奥利奥饼干。
如果回到我们开始的关于隐私的担忧。谷歌呢,巴菲特还没打算投,但如我们前面所说,它基本上是要把隐私一网打尽的。当然,谷歌会说,我们不会去关注个体的人做了什么,并且如果当你搜索糖尿病的时候,有一些治疗糖尿病的广告跑出来也未必是坏事。关于这事,一方面理想主义可能会稍微有那么一点不爽—噢,原来我只是你搜集数据的一个工具而已;甚至还有可能出现伯纳斯-李说的那种情况,他说“我想知道,如果我就某种不属于保险公司保险范围的癌症翻阅了一大堆书,然后将会发现我的保险费上涨了5%,因为他们预料到我在看那些书。”
伯纳斯-李是万维网的发明者,拒绝为他的发明申请专利和变现,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他对于谷歌的批判和对信息数据的滥用说到了点子上。并且智慧的伯纳斯-李说得的确没错,有关谷歌之后的Facebook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在社交网站里不断记录他喜得贵子的愉悦,他交的朋友还看起来各个体面,生活也应该还幸福,但是他始终没有任何照片发出来,那么万能的Facebook啊,就应该推给他一个数码相机或者智能手机的广告。我们要指责它对隐私的侵犯吗?这些大公司哪里有一个省心的。
当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隐私权的扞卫基本上可以放到叶公好龙这个模板里。前面说的运通、维萨卡之类,有线电视网之类,谷歌Facebook之类,它们实在是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好了很多,方便了很多。也因为这个道理,你也接受了谷歌地图,也默许了每天飞过几次的卫星拍下了你的屋顶(拍不拍我们真管不着,但谷歌居然用它做起了生意),我们也容忍了谷歌的街景车顺道记下了你的Wi-Fi密码,我们还知道苹果会记录你的Wi-Fi足迹,然后可能还分析你,但你还是放心地把本地都不敢存着的隐私照片放在iCloud上。因为它们确实太方便了。
这么说吧,最后你会发现那些对你虎视眈眈的大公司,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蚕食着你的自由,但它反倒可能会给你带来财富,有巴菲特可以作证。这也验证了对冲风险的某种理论:你应该买你供职公司竞争对手的股票,反正你的公司赢了你可以涨工资,对手赢了,你还可以多分一点红。所以,如果你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那么你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你用你的隐私权投资了你的美好生活,文艺一点讲,你把你的灵魂典当给了这些大公司,我们可以把它们一律视为墨菲斯特公司,投资一点说,你跟墨菲斯特投资公司搞了一个对赌协议,并且可以想见的是,你最后总是会沉迷在这个美好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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