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成了精的地产界的专业人士最爱提“地段”一样,事业有成的投资界人士挂在嘴边也有一句话,“投资就是投资团队”,“我看好你的人”。如果这些话只是在风险资本家那里说说,还算是有价值的,后来泛滥到买个股票也要说投资团队,我觉得就要提高警惕了。依我看,上市公司已经这么成熟了,很多时候都是财务总监和华尔街那帮家伙们控制着,左右你的收入回报的与那些个被赞美的团队没有太大关系。并且,团队这回事,即便你是一个田野调查爱好者,你也未必能看明白。比如我们身边的无锡尚德,说起来还真是不错,有一个科学家CEO,有激情,有理想,有政策,有领导重视,新能源,新技术,并且有一段时间还垄断了全球的上游资源,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有智商有情商的伟大公司胚子。但你看现在……当然现在已经沦落为仙股了,你要去投资它,我也不是很反对,你的风险就是它有可能退市和破产。
并且,还有一点要强调,我们如何判断一个团队的好坏,通常是借助于他们既有的成绩,而被赞美或被证实不灵光的团队也都是事后才知道的。比如有一个叫迈克尔·艾斯纳的家伙,他是迪士尼的前主席和CEO,很多人不喜欢他,跟乔布斯的皮克斯过不去,又赶跑了才华横溢的杰弗瑞·卡僧伯格,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迪士尼就根本没有出品过什么说得过去的动画片……但你要就此判定他是个败家子,那也不对,在他任上迪士尼的资产和利润都涨了十几倍,如果想赚钱的话,你当然会得到一个好回报。但迪士尼的麻烦是在他离任之后才出现的……地产界大佬们所说的决定房产价值的三个要素:地段,地段,地段。所以,如果真有什么价值的投资建议的话,即便是针对那些声名赫赫的团队,你更应该说的是:时机,时机,时机……
就跟我们以前说过的,如果你投资1997年的苹果,而不是2个月前的苹果,这就是时机的价值。肯恩·格林伍德有一本小说叫《倒带人生》,就是不断时光倒流回转——他靠着炒苹果的股票而赚了大钱,但你要不是打算死上一回,并算准还能回到从前,你就不要做这样的梦了。想一想吧,在1997年那个时候你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你即使爱乔布斯,但你也顶多是心疼地看着这个前嬉皮士做困兽犹斗状,人们热爱看悲剧,潜意识又难免会有一种代入感——庸常的、昏噩的生活是我们的主旋律,我们都一样。
在1990年代初,有一个叫巴里·迪勒的人突然迷上了苹果的笔记本电脑,这个50岁的家伙就辞掉了工作,像凯鲁亚克一样在美国大陆来了一次穿越,他相信这个笔记本电脑背后的东西将要改变世界。
我在看到这个桥段的时候,有两个感觉。第一个感觉是这家伙眼光很毒辣。要知道,在1990年代,互联网革命的前夜,世界上最强大的“宽带”网络是有线电视网,那些既能做内容又掌握网络的娱乐业大亨们打算成为新时代的娱乐王。第二个感觉就是英雄迟暮,人总是把自己推到一个不能胜任的位置上才罢休——巴里·迪勒可不是简单的厌倦了公司政治和格子间生活的小白领,他是福布斯的老板,他只要对默多克一个人负责就行了。
众所周知的是,电视业策动的这次互联互通革命失败了,败给了网景的游览器和万维网HTTP协议,好莱坞一如既往地回到从前扮演新技术敌人这个角色去了。“本该顺应时局的电影执行官因阻挠每一次技术进步而声名狼籍。他们反对声效、抵制彩色影片,还抨击无线电。现在他们认为电视是恶魔用来毁灭电影业的发明。于是,客厅的电视机里播放着制片厂的宣战声明。他们禁止旗下的明星出现在电视上并拒绝向暴发户似的竞争者提供电影。”理查德·泰德洛说如果好莱坞把自己当成娱乐业而不是电影业,就不会愚蠢地扮演新技术反对者的角色。当互联网出现的时候,这帮把持着版权的家伙,还在对视频网站、搜索公司继续表示着敌意。
当然,好莱坞也有例外,巴里·迪勒就是一个。
这个人没上过大学,他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了威廉·莫里斯公司的文件收发室事业。“当年19岁的我觉得那是一块风水宝地,还能学习业务。我希望从每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中获益。我会抱着成堆的文件阅读里面的每一个细节。我是说,别人进大学念书,我却在威廉·莫里斯经纪公司学习。我读完了档案室里的所有文件。这用了我3年时间,但我办到了。有人标榜自己在牛津大学读书。我却为自己能在威廉·莫里斯经纪公司读书而骄傲。这听上去有些自命不凡,却是一个准确的类比,因为在我看来威廉·莫里斯经纪公司是世界上最棒的图书馆。其他人常说大家都希望尽快离开收发室。我却拼命留在那里。”
简短一点说,这个收发室小子,在13年后,也就是他32岁的时候,已经是派拉蒙的主席和总裁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电视业发明了电视电影这种产品(这是好莱坞对电视恨之入骨的开始),还发明了电视连续剧。在派拉蒙之后,他主导乔治·卢卡斯拍了《夺宝奇兵》系列。斯皮尔伯格发布了他的处女作,一部叫Duel的电视电影。他旗下两个大将,一个是我们前面说的败家子迈克尔·艾斯纳,另一个是杰佛瑞·卡僧伯格。后来他搞了一个叫“梦工厂”的东西。
这,对于投资者来说应该是最伟大的组合了吧?但别说普通投资者,就是派拉蒙的母公司——西方与海湾工业公司董事会——也看不出这个团队的价值。在来了一个新CEO之后,这群天才转眼间被解雇的被解雇,辞职的辞职。派拉蒙失去的不仅是华尔街曾批判的十几亿美元的娱乐市场,简直是失去了未来。
然后,艾斯纳和卡僧伯格去了迪士尼,巴里·迪勒投奔默多克,做了福克斯集团的老板。他从电视出来,去了电影界,再从电影界回到了电视业。然后,他事实上打破了美国三大电视网的垄断,为默多克建立了基本上算做第四电视网的福克斯电视网。
神采飞扬洋溢着创业激情的巴里·迪勒在1993年辞职的时候,放弃的就是这个事业。然后一头扎进“有线电视光缆入口的娱乐互联计划”,成为事后被证明失败的那个计划的推动者。这你就明白,为什么我会把巴里·迪勒视为悲剧角色了。
我有点孤陋寡闻,再看到他的消息是因为另一个悲剧。有一位很有名气的女作家,早年间曾写过派拉蒙和好莱坞,在《纽约客》上开创了企业家传记的文风。她叫蒂娜·布朗,后来成为《新闻周刊》的总编辑。然后就是我们现在听说的那个故事,它们将在2012年年底出最后一期印刷版,然后转向网络和电子版。我的一个根深蒂固的观点是,从平面媒体转向新媒体,基本上是宣布死亡,因为商业模式变了,市场、受众和受众习惯完全不同——在2年前,《华盛顿邮报》宣布以一美元出售它,就已经宣告一次它的死亡了……慢着,它被卖给了谁?
然后就是突然发现了还活着的巴里·迪勒,现在他70岁。
如果你在1993年的时候跟着他,你会得到什么?我在把蒂娜·布朗和巴里·迪勒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首先发现的还是身体里那个“热爱悲剧”的猥琐小市民的自己:你看,悲剧了吧!你看,不行了吧!悲剧和悲剧对对碰了吧?
然后,发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现在的巴里·迪勒跟我们最大的关系是他掌握着一个叫Expedia的公司。你可能不了解它,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旅游在线服务公司,我们偶尔会用到的艺龙旅行网的母公司;还掌握着一个叫TripADvisor的公司,它在几年前买了酷讯网和到到网;他的另一个公司IAC旗下还有match.com、ask.com等若干个网站。
有的人你值得为他投资,但即使你错过了也没有关系,你还可以随时准备起立,为他鼓掌。
当然,他还没有买下他最热爱的派拉蒙,他还没有回到娱乐业,他一定还觉得没有达到他一生的标杆——大卫·格芬的高度……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