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凯斯勒在香港机场遇到几个衣着光鲜的家伙,用他的话来说,一看就是华尔街的货色。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是摩根士丹利的分析师了,不用再当那些拿着巨额佣金的业务员们的“肉”了—在他那本《华尔街的肉》中,他总结他的前半生命运,所谓分析师,不过是替业务员揽活的帮手,他做的所有事不过是在替销售部门背书。那个时候安迪·凯斯勒是正准备收手的对冲基金管理者,赚了很多钱,他上去招惹了一番这几个华尔街的光鲜小弟,然后道出他心目中的人生浩叹:
在华尔街,人人都会碰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我到底在干吗”的困惑时刻,有时候,困惑更深时的念头是,这一切到底代表什么呢?
就某方面来说,它代表一切。华尔街是资本主义强盗上路行劫的用武之地,如果没有华尔街,资本主义之轮和经济全都动不了,我们全都会变成奴隶、愤青,或该死的烙牛肉饼,或以上皆是。
就另一方面来说,不论你做的是哪一种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什么意义也没有!你只不过是个小齿轮、小卒、小兵。
我是华尔街里的一块肉,华尔街里的每个人都是一块肉,他们从我们身上割掉的脂肪被拿来当成保持市场润滑、有效率的机油。每个人的位置都有利可图,但是,每个人都可以被取代,一想到这,什么“个人福祉”啦、“个人价值”啦,全都不过是空话。
但那又怎样?在华尔街,人人都是犬儒主义者。嘿,你的待遇优厚得很。有什么问题吗?那就像其他人一样,去找个心理治疗师吧!
犬儒这个词,或者说犬儒主义者,现在是个大帽子。当你左看右看,发现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如意的事情的时候,你就尽情地把这个事用五个字概括—“犬儒主义啊”,如果这事关系到某个具体的人,那就用六个字,“犬儒主义者啊”。当然,一旦这五六个字跟“这个世界”联动的时候,发出评价的你也基本上要划归到“犬儒主义者”这个行列中来。比如,当被问到:这事儿为什么做不好?你可以找无数个理由,然后,直到你被问烦了,你发出震聋发聩的反问:这事儿做好有什么价值呢?这事曾经在你身上发生过吗?—那么,你是一个犬儒主义者。证明完毕。
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个词就是平民百姓的代名词。这么说当然不是有与平民百姓对立的优越感,而是平民百姓很习惯“有什么法子呢”这样的感叹了,还不如攒点钱像有钱人那样去找个心理治疗师。
实际情况是,犬儒主义当然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平民百姓的专利。拉吉夫·甘地在主政印度的时候,有一次判了一个主动要求离婚的穆斯林女人可以得到赡养费—这就激怒了毛拉们,他就把这笔钱又收回了。反对党人民党得出结论说,这家伙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选票罢了,犬儒主义者!你看,就是帝王将相,首鼠两端的时候,也跟我们市井之辈一样,祭出“这东西算什么”这一法宝。
虽说犬儒主义几乎已经成了老少咸宜朝野上下都可以贴上的一个标签,但我试着跟很多人探讨过它的定义。在不看百度百科的情况下,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能把它说得明明白白,虽然例子大家都会举得很贴切,甚至还有人拿出了第欧根尼和他着名的“别挡住我的阳光”来比喻,但结果又会把自己绕进去—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如果听说他们的教派已经成了没原则的代名词,估计会拒绝把自己带入21世纪吧?
我之所以提到百度百科,关键在于这是我看到的为数不多的说得热闹又准确的一个条目。有个例子比较高级—大意是说:一个叫德勒斯的犬儒派收了一笔钱,他觉得这事如果拒绝就把钱看得太重了,所以就收下吧。他的逻辑是金钱虽然重要,但在生活当中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所以在坚持更高原则的情况下看轻金钱是高尚的—虽然这事透着矫情做作,但至少还有一个原则。这事发展到后来就变成了,既然无所谓高尚,也就无所谓下贱。既然没有什么东西是了不得的,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要不得的。你要知道,这基本上就成了上至拉吉夫·甘地,下至平民百姓的人生法则,我忍住了没说这世界就是这么败坏掉的,但实际可能确实如此。
在百度百科中还有若干条箴言,其中有一条说的是极端主义者看上去是犬儒主义的死对头,但实际上每个极端主义者内心深处都藏着深刻的犬儒主义。莱茵霍尔德·尼布尔是个神父,他曾经写过一本着名的书《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这本书写在1944年,那个时候纳粹快不行了,但所有人都在反思为什么这种怪胎会出现在信奉民主自由的西方世界,尼布尔祖父认为是犬儒主义的结果,他的逻辑是:独裁或者极权是民主自由的对立物,民主自由除了是政治制度,它还是一种公众的选择,公众的态度。但公众显然不会直接选举独裁和极权的,一定是有什么样的原因导致了极权和独裁的产生。尼布尔的结论就是,犬儒主义是民主和自由的根本对立物,是现代社会的根本对立物—是你们犬儒的做法最终选择出来的国家社会主义党……
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最摩棱两可的一种人生观,在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算个毛的过程当中,就成就了希特勒的第三帝国。你可以说前世不忘后世之师,我们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的。但尼布尔就觉得不是简单这样—我得交代一下背景,这是一本写普世价值的书—他相信悲观以及人类的局限,他叫着嚷着“光明之子”,但他还是相信黑暗之子会笼罩大地。比如他说在现代工业共同体中形成的阶级结构,是民主国家能够持续健康的一个相当重要的资源,健全的现代民主体制,一定与运用由穷人手中掌握的选举权演变而来的政治权力相关,这个权力限制有产阶级的经济权力。犬儒主义者盛行的后果就是最终造成了各种力量进入到混乱状态,通常情况下,没有一个群体会有足够的力量朝着积极的方向迈进,并且所有群体都有足够力量阻止各级的行动。
乐观的人可能不这么看。凯恩斯主义还没有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的时候,乐观的经济学家会说,从长远看,经济是可以通过自我调节恢复正常的。凯恩斯那时还活着,他为此说了一句着名的话:从长远看,人都是要死的。
凯恩斯并不是一个犬儒主义者,作为最早炒汇的那一批人,他的投资回报率还很高。但他的这句话差不多成了犬儒主义者的座右铭,你看,为所欲为的洪水猛兽就这样来了,真的连心理治疗师都用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