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真是让人迷恋啊。
1980年代,美国选出了一个会打星球大战的演员出身的总统罗纳德·里根,不仅打赢了冷战,还让美国人重新树立起了信心。华尔街吸引了一群聪明人去做事;当年被肯尼迪总统登月计划鼓舞的年轻的理工科生们也顺利毕业,他们开始进入到实业领域,并且创造了更多石破天惊的好想法;更早一批受益于“曼哈顿计划”的信息科学家们开始了真正的信息革命,个人电脑已经遂了比尔·盖茨的愿正在摆上每个人的书桌。于是蓬勃的1980年代就应运而生了。
与这个让人兴奋的历史场景不那么匹配的是,事后的灾难也已经开始孕育,潘多拉的盒子正在打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盒子从来没有被关上过,只是出于杠杆效应,它既有可能挑动地球,也有可能让贪婪以倍数增长。
查理·梅里尔在1914年创建了后来成为美国最大经纪行的美林证券公司,他除了是一个天才的投资者,敏锐地发现一些为中产阶级服务的公司并从中赚取大量财富以外,更重要的还是在于他还把中产阶级也拉到了他的经纪行中,“让华尔街搬进小市镇”,让“勤俭节约的人的适量积蓄”进入到股市当中——如果我们换一种更好听的说法,他是一个投资民主化的推动者,在美林证券,你很有可能就跟那些白鞋蓝血一样享受到资本带来的人生况味。
而美林和其他的投资民主化的推动者所依赖的工具,当然就是普及的个人电脑,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好的路径对数据进行分析;与此同时,迈克尔·布隆伯格开始了创业,他是帮助美林实现梦想的人,他推出的彭博社可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通讯社或者信息服务提供者,价值不菲的资本市场终端机成为让那些即使与华尔街相隔千里的人也可以第一手地享受这些信息的工具。
在迈克尔·刘易斯看来,计算机带来的信息民主化让更多的人进入到资本市场当中。这一点跟乔·诺塞拉所说的是一样的,“依我看,这次牛市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它第一次让众多的普通美国人把钱投入其中。股市,这个长期以来属于富人的专有领地,正在被民主化,”他从他自己的行为中看到了这一点,“1970年代末,我同许多美国人一样,把自己的钱从一个有管制的银行储蓄账户,转移到了一个全新、未受管制的货币市场基金上——在那个通货膨胀率很高的年代,这可是我们可做的唯一明智之举。”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比他们早一点的约翰·布鲁克斯在1980年代到来之前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在他眼里,1970年代或许还是一个草莽英雄们可以自由驰骋的年代,但在1980年之后,则是机构在左右一切。让乔·诺塞拉引以为自豪的规避通货膨胀风险的新的共同基金的账户,其操作并非是由所有者诺塞拉本人完成的,而是由那些你从来没见过但却可能具有广泛声誉的某个基金经理。在约翰·布鲁克斯笔下,英雄的个人时代在1980年代到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从后来实际发生的情况来看,约翰·布鲁克斯可能应该说是完败,个人英雄们并没有绝迹,有天才的迈克尔·米尔肯发明的垃圾债券,一样可以让MCI这样的小公司得以挑战AT&T的权威;也一样有默多克这样的家伙横扫整个英语国家的媒体,建立起新闻集团这个新帝国,这从另外一个角度证明了约翰·布鲁克斯过于悲观了,实际情况是每个人都有了投资机会,并且可赚了不少钱,直到1987年10月14日。
但约翰·布鲁克斯说对了一件事:随着旧世界的崩溃,每个人都有了投资机会,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每个人都有了悲剧的机会。
1987年那次危机,让我们所特别喜欢的美好的东西的集合体,经受了一次完败。
你觉得投资民主化是人类进步的表现之一?没错,你在共同基金中的那些钱,被号称层层保护的那些钱会被你所聘的专业机构投资者给吞噬。
你觉得“组合保险”通过复杂而且精巧的模型可以让你规避掉所有违背“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所产生的风险?在市场正常推进的时候,它的确如此,但在市场崩溃时,它不会考虑你的这一揽子投资的实际价值。
而另一个美好的新事物——计算机,带来了信息传递的速度和自动反馈机制,配合你的模型预测,共同落井下石,一起把市场从“非理性”转变为“疯狂且非理性”。
威廉姆·戴维德记录了这个世界是如何在美好原则的指导下崩溃的:这是一个高度互联的市场,一系列事故或意外是引起金融危机爆发的原因。“组合保险”本身是一个反馈机制和风险管理工具,一旦价格下跌,电脑软件会自动将客户的资金抽离股市。当时很多机构投资者都采用这种交易策略(没有电脑的帮助很难做到这一点),于是市场恶化之时,这个传染以及以更快的速度传染的机制被率先启动了,“在全电脑的交易环境中,金融传染仅用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扩散到了整个世界市场。”聪明的电脑也没有能力推导出,原因究竟是美国的逆差高于预期促进了市场繁荣的积极力量,还是美国国会宣布政府正在认真考虑取消对公司营业额的税收优惠政策,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些因素加剧了企业对经济的担忧,降低了企业兼并的收益和动力,股票需求又大幅降低……
威廉姆·戴维德将之称为“过度互联”,要知道那还是在1987年,其后信息更加泛滥,人类也更适应了电脑的思维和反馈机制,然后世界就变得更加草率了。
潘多拉的盒子一经打开,就不那么可控了。我对一个悲伤的故事始终不能释怀:一个叫丹·罗伯森的人在15年后,也就是2002年7月22日发现,投资在互联网股票上的钱在不到2年的时间里从145.7万美元变成了46.8万美元,也就是说他损失了将近100万美元。这个绝望的可怜人写下了一段话: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雨中的洛杉矶高速公路上的一条狗。一辆经过的汽车碰伤了这条狗,它在雨中一瘸一拐地蹒跚,而汽车依旧穿梭而过。于是,这条狗停下脚步,看看迎面疾驰而来的汽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似乎在想,“我不在乎你撞了我,也不在乎你会不会管我,我仅知道的,就是我不能再跑了,我再也不能跑了。”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自己——丹·罗伯森。”
这听起来真是太让人感伤了。而这一切,是从1987年开始的。迈克尔·刘易斯、乔·诺塞拉或者约翰·布鲁克斯以及所有人可能说得都对,大资本大机构建立的市场,信息民主化带来的对冲基金,以及不动产和资本市场的衍生品,最终让资本市场走到了今天。但在1987年之前的时候,没有哪个机构投资者会相信最后市场会变得如此无趣。更重要的是,在1987年之前,雄心勃勃的人哪里知道会有丹·罗伯森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