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会问一头猪:“为什么你不对我说你的快乐而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我呢?”这头猪会很高兴来回答,它可能会说:“这个原因就是我总是忘掉了我准备要说的。”但是就在这一刻,它也忘掉了这个回答,所以,它就安静地站着。这段话是弗里德里希·尼采说的。关于这个故事的中国智慧版本是惠子和庄子共同完成的,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说的是,“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如果给上面两句话找一个共同点就是,哲学家们认为,人和动物之间实在没有什么可交流的,我们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我还能隐约感觉到他们代表自己或人类表达了谦虚之情,古生物学家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差不多也从科学的角度浪漫地说:“一条聪明的章鱼很可能认为,八条手臂要比两只手臂更加完美。”但他们难以回避的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谦虚虽然是美德,但一旦表现出我是解释权拥有者,那基本上开始营造的亲切友好谦虚谨慎的氛围就再也不见了。林恩·马古利斯也说,动物是历史进化的叙述者,没准这个叙述者就主动去偏袒了自己的种类。我想说的是,解释权很重要,人类的优越感大部分来自于他们解释世界的能力和解释世界的机会。
在这个栏目里写了一年书评,它多半与投资有关,有的时候还会涉及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鼓励大家赚钱或者教大家赚钱的思维方法不是一件特别扬起理想主义风帆的事,但我也暗自严格要求自己,这也是一个要传递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的事啊,可得要严肃起来。按照达尔文的理论,你做什么事,十有八九就会对你的进化路径产生影响(当然,也可能是退化)。我的感觉可能就是,做书评这种事,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得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点解释权尽在曹丞相了。
虽然笛卡尔说,人啊,你就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但如果我是一根芦苇,可能还真会傲娇一下:你们人会思考又怎样,看看你们想的都是啥?卡尔·齐默是个博物学家,他发现黑猩猩在太阳底下互相理毛这种事并不是因为痒,而是它们在交流。人类后来出现了,并且进化成文明的样子,但是在他看来,人类大部分时候的语言跟理毛没有什么区别。他说有一名科学家在火车和餐厅里偷听别人说话,发现一般人谈话内容的三分之二都是和别人有关的事。
好吧,我还是回到我的反思现场来。在有关财富和公司的解释权这个问题上,在说了一些“三观”和方法论的东西之后,我觉得可以换个角度去思考一些问题。比如我总是相信勤奋这事很重要,但你可能要反过来想一下,可能正是懒惰才促成了进步;还有我一直在讲商业带来的民主化是一件很让人兴奋的事,但如果把它翻译成另外一种语言,可能就是:你有,我也得有,你要,我更要—是贪婪在主导着人类的进步;此外就是赚了钱会更容易让一个人产生伟岸的感觉,所以人觉得自己渺小是件很有价值的事。
嗯,不管是因为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人很容易会夸大自己。比如我认识一些环保主义者,他们一方面想象自己的能力强大和优越感(也是从对一些事的解释权那里换来的),另一方面还无限夸大人类对环境的破坏能力。林恩·马古利斯就不这么看,他说,“人类的工业生产使大气中与臭氧层相对立的含氯氟烃的含量增长大约100倍,使之达到约十亿分之一个百分点。这种变化与藻青菌引起的地球环境变化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藻青菌的生长使得大气中氧气含量从不足一千亿分之一增长到五分之一”。所以要说起造物主,我觉得藻青菌才算得上。
当然了,如果只是让一个臭鸡蛋味儿的地球从此氧气充盈,那还不能完全叫做造物主,藻青菌后来爬到了植物细胞内,就成了叶绿素,一如既往地贡献氧气。这里要说句题外话,人类本能地认为植物不如动物高级,但实际上也不能过分高估自己这个门或界。虽然动物会跑会跳,有些自称高等的还会思考会投资能说会道,无非就是更多的细胞参与工作—就像在硅片上印了更多的电路一样,硅片本身还是那么回事,并且以密集程度或者量大取胜也不怎么高级。我就不觉得果蝇的复眼就比人类更能发现世界的奥秘,一株植物可能看到动物趋利避害地背井离乡,或许还会觉得这些玩意太不够淡定了。在生物学家眼中,如果从细胞的复杂和精密程度上看,动物还真不如植物,原因也在于藻青菌的后代叶绿素在继续发挥着造物的作用。
不过,人类或者其他动物界也不用妄自菲薄,这东西在人类细胞中也有。卡尔·齐默为此还特意提醒我们,“在人体细胞中和在人体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估计你能想象得到的是你身体里有无数微生物,你每天拖着一个一百来斤的小生态环境走来走去,但你可能很难想象得出来,你洁身自好到一尘不染,哪怕活在真空里,你也跟史前的一坨坨藻青菌活在一起—这么说可能不够严谨,但你就理解成,你不是你,你是由这些玩意组成的。
从这里我们可以得出四个结论:第一是林黛玉这样的自由主义洁癖症患者还是一头撞死算了;第二个是我觉得那些环保主义者如果能发挥更多藻青菌的功能会更好,但还要注意不要在人体内发作,因为有研究发现,线粒体这东西在人体内一旦有所作为起来,通常会导致伤寒病;第三个结论是,你可以觉得人类或万物很神奇,但你要说多高端多伟大,那可谈不上;最后一个关键的结论是,这些东西很容易导致你的“三观”碎了一地,但我想说,碎几次也不是坏事。
回到林恩·马古利斯的那个关于进化论是动物界的人想出来的、优越感来自于解释权这个命题,我们还可以说一个经常被误解的事。我们通常认为哺乳动物更高级,但从卡尔·齐默的研究来看,哺乳动物和恐龙一样古老,早期有一种长得有点像狗的单弓类动物,有胸廓保护横膈膜,也进化出毛发,体力也不错,但在刚开始的那一亿来年,“它们微不足道,可以说是活在恐龙的阴影里,而且多半是小型动物,可能还是夜行动物,看起来没啥希望的样子。”听起来很悲催,不过如我们所知,那些大只的恐龙后来的运气不是那么好,遭遇了陨石天谴,所以最后它们就灭绝掉了。活下来混得好的现在在天上飞,偶尔被人类关在笼子里让我们看羽毛,混得不好的就进了肯德基。它告诉我们的道理是,进化不是一个线性发展的结果,你出来得晚不等于你就是最出类拔萃的,你能坚持到最后还硕果仅存,也未必就体面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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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闻所未闻的生命故事》 林恩·马古利斯/多里昂·萨根 江西教育出版社 2001年8月 定价:39.8元
《演化,跨越40亿年的生命记录》 卡尔·齐默 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2011年8月 定价:88元
《植物的欲望》 迈克尔·波伦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 定价:2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