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ublic of Letters》编者按:
你小时候也许喜欢过《Calvin and Hobbes》,但你大概完全不知道这部漫画背后是何等严苛的道德完整性—— 正如 Matthew Morgan 在这篇深度研究里所展示的那样。

Ⅰ.

1978 年,凯尼恩学院大二。Bill Watterson 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还没创造出六岁的 Calvin 和他的老虎 Hobbes——虽然他已经从课堂上熟悉了那两位哲学同名者的思想——因为那部将让 Watterson 成名的漫画, 还要将近十年才会出现。现在他在想的是:宿舍的天花板上,应该有一幅业余水平的米开朗基罗《创造亚当》。

一上来就有好几个难题。第一个是:正如 Watterson 后来自己承认的,他并不是一个有才华的画家。 不过,这件作品在"色彩感和技法"上的欠缺,会被它的喜剧效果补回来——具体来说,就是把一幅文艺复兴盛期的杰作, 放进一间弥漫着"陈年啤酒罐与更陈年脏衣服"气味的大学宿舍里,那种反差本身就是笑点。 再说了,米开朗基罗也不是生下来就是米开朗基罗的;他画了又画,一直画下去,才成了画家米开朗基罗。 Watterson 决定动手。

下一个问题是结构性的:怎么够到天花板?他可以站在床上,但那意味着要连续几个小时仰着脖子, 年轻人硬生生变成一个驼背老人。他需要一种既能画天花板、又不会永久性扭伤颈椎的方式。 朋友们帮他想了个办法:先在他床上摞两把椅子,再把一张桌子横架在两把椅子上。 爬上这座小塔,躺在桌面上,他就离天花板只有不到两英尺了。Watterson 开始干活。

他把好几周的大把时间都花在了仰躺的姿势上。这时第三个问题出现了——其实他应该在第一笔落下之前就想到、 并先解决的:他得先获得在宿舍天花板上作画的许可。但 Watterson 后来承认,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被批准的艺术项目或任何一篇政治学论文上,花过像这件'破坏公物'一样的时间和精力。" 现在他更不可能放弃。

宿管主任对这么一个学生想在只剩几周就要学年末的天花板上画一幅大画,自然心存疑虑。 他意识到这件事其实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也许正因为如此,主任才配合地批准了一件显然已经开工的事。 Watterson 被允许完成这幅画,条件是:他在夏天离开前必须把天花板恢复原状。Watterson 回到宿舍, 爬上那座由床、椅子、桌子搭成的脚手架,继续画。

几周之后,工程完成。Watterson 大概会停下来,走到房间中央,抬头看着这一切——几个月的劳动、消耗的颜料罐、 他在技法上学到的东西、在"为做事本身而做事"中获得的快乐、在自己身上认识到的事。 然后他打开一罐石灰水,最后一次爬上那座床-椅-桌的小塔,用白漆把自己画过的部分全部盖住。 他留下的是一面白、空、新的天花板。

Ⅱ.

从凯尼恩毕业之后的那些年里,Watterson 反复做一个关于母校的梦。在梦里,他不知道自己在上哪门课, 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在校園里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更慌一些。快醒的时候,他想: "到底还要几年才能毕业……?等等,我不是已经毕业了吗?我到底多大了?"

那是 1995 年。Watterson 三十七岁。他坐在那张他过去十年一直在用的书桌前,画着一个孩子和他的 "也许是真实、也许是毛绒玩具"的老虎 Hobbes 的故事。《Calvin and Hobbes》在全球超过 2,400 家报纸上连载, 并且以一个更有意义的指标衡量——它让数百万读者重新相信生活是有魔力的。 这是一种超越了"流行"那部分本质的流行文化;它像是每个读者灵魂里的一块私人领地。 对许多成年人来说,《Calvin and Hobbes》是连接"我们曾是睁大眼睛、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与 "我们今天是谁"的一座桥。

在《Calvin and Hobbes》成名几年后,Watterson 在凯尼恩的毕业典礼上对毕业生们说: 为创作本身的满足而工作所带来的快乐,是无可替代的——而不是为了名声或几块钱。 Watterson 坚信,一个艺术家应该为热爱而做他所做的事,即便它失败,即便它要他付出代价, 即便它和其他一切终将结束。事实上,他的编辑刚刚放过一格漫画,里面 Hobbes 问 Calvin: "如果美好的事物能够永远持续,我们还会懂得它们有多珍贵吗?"

这恰恰就是 Watterson 此刻坐在书桌前的原因。

在他专注的这一页纸的上下左右,散落着另外几张纸。今天上午的任务有点不寻常:他不是在画,而是在写, 全部用文字。也许他立刻就动笔了,对自己想告诉读者的话了然于胸。我想象他停下片刻, 回味一下过去十年把他冲到今天这一步的洪流。他端起马克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喝了一口(该死,已经凉了), 然后开始写。

我不知道 Watterson 是怎么起草这封信的,但在我的叙述里,他正用铅笔在纸上潦草地写着, 就像他给漫画写对白那样。他稍后会把它打成字,明天下午寄出去;也许他会直接在电脑上打字, 然后用电子邮件发出去。眼下,他在用手写一封信,而它将被寄给所有刊载《Calvin and Hobbes》的报社编辑。 信是这样写的:

"我将在今年年底停止连载《Calvin and Hobbes》。这一决定既不是最近才做的,也不容易下, 我带着一些遗憾离开。然而,我的兴趣已经转移,我相信在每日截稿和小型格子的限制下, 我已经做到我所能做的。我渴望以一种更从容的节奏工作,少做些艺术上的妥协。 我还没有决定未来的项目,但我与环球新闻辛迪加(Universal Press Syndicate)的关系将继续。

这么多报纸愿意刊载《Calvin and Hobbes》,是我将长期引以为豪的荣誉, 也非常感谢各位在过去十年里对我的支持与宽容。画这部漫画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乐趣, 我感谢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

此致,

Bill Watterson"

Ⅲ.

这封信写好了,等着被录入并寄出。现在是做"真正工作"的时候了。Watterson 桌子的这一边放着几支铅笔、 一块橡皮、卷曲的削铅笔屑;桌子的另一边是用于创作不同环节的工具。一支小号貂毛笔(用来上墨)、 一支 Rapidograph 针管笔(用来写对话文字)、一支 crowquill 笔(用来画"边角零碎")。 他的整套配置"低技术到了极致"。

这正是他喜欢的方式。东西越简单,他对作品的掌控力就越强——这是他愿意死守、并且愿意拖所有人一起死守的阵地。 对 Watterson 来说,这是维护艺术完整性的问题。他从下面这件事中获得巨大的自豪感: 他可以说"每一个字是我写的,每一根线是我画的,每一幅周日版是我自己上色的, 每一本书的插图是我自己画的"。这部漫画是一个"一人作业",因为他相信这是 保护这门手艺完整性的唯一方式。

对 Watterson 来说,手艺从来不是主菜的配菜。它和他想要表达的真、他希望作品对读者具有的意义不可分割。 他相信,半个世纪以前,最优秀的漫画不仅"看起来好玩",它们是美的、无可争议地算得上"大写的艺术"。 而到了 90 年代中期,他"想不出一部当代连载漫画能达到那种工艺水准"。

他的读者却认为他达到了那种水准——从像我这样一无所知、却能直觉地感到这里有别处找不到的某种特别的人, 到这门手艺里的标志性人物,比如《花生漫画》(Peanuts)的作者 Charles M. Schulz。 在《The Essential Calvin and Hobbes》的序言里,Schulz 称赞 Watterson 能够在最平常处展示出神圣性, 通过优美地描绘"床头柜……客厅的沙发、椅子、台灯……所有那些让漫画看起来好玩的东西"。 他接着说,正是这种"对最细微之处的强化呈现",才让一部漫画真正伟大:如果漫画家做的只是 "给笑话配上图",那他"一定会输"。

漫画家有太多"输法",而大多数赢与输都来自一场根本性的博弈:创造 vs. 商业。 在这里,"商业"由环球新闻辛迪加代表,Watterson 称之为"the syndicate"——像是漫画里的反派组织。 (他甚至有一次公开称其为"一只吸血的资本寄生虫"。)辛迪加扮演艺术家与发表平台之间的中间人; 没有他们,漫画家几乎不可能把作品印进主流大报,也不可能靠它过上体面的生活。 只不过在 Watterson 眼里,这个"中间人"是有所偏向的——偏向报纸那一边。

冲突的根本原因在于,Watterson 痛心地指出,"报纸的、大众化的商业需求, 往往并不与艺术表达的关切站在同一边"。这种动态让他不得不面对 "无数个伪装成简单商业决策的伦理决定"。别人当作纯粹或主要是艺术问题的事, 在他看来都是伦理问题,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即使在让步更轻松(更别说更有利可图)的时候也拒绝退让。 这从来不是"画法稍微变一下"或"换个节奏工作"的问题;这是 Watterson 也许会称之为 精神层面上的、真正要紧的事。

Watterson 在谈论这些事情时,偶尔会滑进一种自命不凡的抱怨腔调——那种永远对现状不满、总觉得 "过去才更好"的人的不变哀叹。但不可否认,他当年确实是带着这种信念去打那场仗的—— 早在他获得后来那种"知名品牌"式权威之前,在他看上去真要输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打了。 而他确实有几次险些输掉与辛迪加之间最重要的几场战斗。

Ⅳ.

Watterson 说,"漫画家和辛迪加吵架,通常是为了多赚钱,而不是为了少赚钱。" 然而整整六年里,Watterson 把脚跟深深钉进土里,握紧双拳,对辛迪加"把大家都变成百万富翁"的方案, 摆出了拳击手的防御姿态。

Watterson 的合同意味着辛迪加保留把《Calvin and Hobbes》变成玩具、T 恤和其他周边商品的权利, 双方都很早就清楚,授权可以带来天文数字的利润。正如 Nevin Martell 在他那本独一无二的 《Looking for Calvin and Hobbes》里所写的,80 年代是"大牌漫画家通过驾驭其角色的销售力, 赚到大钱"的时代。

《Garfield》的作者 Jim Davis 在画了几年那只闷闷不乐的猫之后,就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Garfield 毛绒玩具、Garfield 睡衣、Garfield 老虎机、Garfield 电影、Garfield 主题邮轮…… 这一切每年带来大约 7.5 亿到 10 亿美元的收入,而 Davis 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所以这里有一道给小朋友的数学题,"Martell 写道, "如果在十年里卖出了 2.55 亿只有吸盘的 Garfield 公仔,Jim Davis 用这笔钱能买下几个热带小岛?"

正是这种数学,让 Watterson 的辛迪加在与他的合同里写入了授权条款——并默认艺术家不会有任何异议。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能赚这么多钱?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问题在于,Watterson 对"自己喜欢做的事" 有一种极其严格的概念,而它与玩具和廉价周边无关,与堆积成山的现金也无关。 Watterson 说:"我进漫画这一行,是为了画漫画,而不是为了经营一个商业帝国。"

那是《Calvin and Hobbes》十年连载的早期。辛迪加带着一堆"大主意"来找 Watterson: Calvin 卫衣、太空人 Spiff 保险杠贴纸、一档《Calvin and Hobbes》周六早间动画节目, 可能还要拍一部电影——以及,最糟的,是一只 Hobbes 毛绒玩具。 Watterson 真的非常厌恶 Hobbes 毛绒玩具。要理解这件事有多让他反感, 我们需要谈一谈"房间里那只老虎"。

当 Watterson 创造 Hobbes 的时候,他的重点在角色本身,而不在"毛绒玩具成精"这个设定。 Watterson 告诉 Rich West(《The Comics Journal》):"Hobbes 身上有一种……古怪, 希望它不能被轻易归类。"但 Watterson 的读者常常想把 Hobbes 归到 "真的"或"想象的"某一类里。于是 Watterson 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不是回答的回答:

"Calvin 用一种方式看 Hobbes,其他所有人用另一种方式看 Hobbes。 我呈现两个版本的现实,每一个版本对它身处其中的那位主角来说都完全合理。 我觉得生活本来就是这么运转的。"

你也可以说,Hobbes 既是在想象中真实的,也是在现实中虚构的,取决于你的视角。 Hobbes 可以是其中任何一种——而正因为如此,他两者皆是。Hobbes 是老虎,还是毛绒玩具?都是。

Watterson 坚持认为:既然他自己都不去为 Hobbes 定性,那他更不可能让某个玩具厂商来定性, 把 Hobbes "变成一只真的毛绒玩具,从而剥夺这部漫画魔力中的一个元素"。 他一有机会就发表意见,说"授权通常会拉低原创的价值"—— 因为它把一个角色铺天盖地地推向市场,直到读者看到它们就烦; 一幅多格的、有动态动作的故事,无法被印在咖啡杯上那样的小插图所尊重; 含蓄被即时性牺牲掉;把"一切好玩和魔力的东西"统统卖掉, 就意味着"漫画的世界被缩小了"。

他有一百句类似这样的话,都是反对授权的更高层面的论述;但只有一次,在《Tenth Anniversary Book》(即《十周年纪念册》)里, 他放下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口吻,换成了"我本人": "《Calvin and Hobbes》的设计,就是一部漫画而已,我也只想让它是一部漫画。 这是唯一一个一切都按我意图运转的地方。"

这里又是那种"艺术家作为孤独天才"的形象——他死死守着自己的"一人作业"。 Watterson 的信念是真挚的,他为这些价值观的辩护也想了很多;但其中也许也夹杂着情绪。 也许 Watterson 对辛迪加所求之事的一部分反感,来自于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玩"。 看 Watterson 的样子,他似乎始终没有完全与自己所创造的《Calvin and Hobbes》那个 "私密世界"被公开展示这件事和解。他似乎并不擅长妥协。

在一格《Calvin and Hobbes》里,Calvin 发现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他在自己家里走动, 画面以"反向浮雕"(negative relief)的方式呈现,"没有色相、明度或彩度"。 这次反常的原因是 Calvin 和他爸爸吵了一架;最后一格(全彩)里爸爸说: "问题在于,你用非黑即白的方式看待一切。" Calvin 大喊: "有时候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Watterson 写这格漫画,是为了让那种"和辛迪加斗争时自己心里感觉到的状态"有个出口, 把它搬到纸上、排出脑海。这种走向"非黑即白"二元化的处理,对于那位拒绝为 Hobbes 的本体论给出 终极答案的艺术家来说,是一道难以弥合的圆。Watterson 怎么能既热爱又拒绝模糊性? 也许他既不是某一种人,也不是与之相反的那种人;也许他两者皆是。 环球新闻辛迪加的总裁 Lee Salem 说:"Bill 既让人耳目一新地不同,又让人恼火地不同, 这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

辛迪加很快就领教了他能有多"不同"。别的漫画家想要名声,想要被世界上每一家报纸刊登, 想要一片钱的海洋、退潮也永远对他有利。但别的漫画家能在这片海里游泳;Watterson 却感觉自己要被淹死。 所以他对辛迪加说:"不。"不要 T 恤,不要周边,不要 Hobbes 毛绒玩具。 但争论不会就此消失,Watterson 也理解为什么。正如他所说: "一整列火车般的钱摆在那里——只要签几个名,就能赚几百万几百万美元。 辛迪加是企业,没有哪个企业会不吵一架就放过这种机会。"

所以 Watterson 和辛迪加吵了一架。吵了六年。

Ⅴ.

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 1991 年。这场斗争几乎没什么人真正了解——当然不了解的是大多数 每天早上在报纸上遇见 Calvin、读着就开开心心的读者;但在 Watterson 看来,这场冲突的烈度和赌注, 像是《圣经》级别的。

一边是辛迪加——一个像歌利亚一样的、由财团企业聚合而成的庞然大物: 钱、律师、有法律效力的条款、以及一队队与简单艺术家利益相反的工作人员。

另一边是 Bill Watterson,手里一支铅笔,心中一套不可退让的价值观。

在那段时间的一格漫画里,Calvin 拒绝洗澡,嚷着他绝不会妥协原则; 下一格画面切到已经在澡盆里的 Calvin,闷闷不乐地嘟囔: "我根本不需要妥协我的原则,因为它们和我身上发生的事 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 Watterson 的讲述来看,他无力阻止辛迪加把《Calvin and Hobbes》商品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退出——可那样的话,辛迪加会雇一队匿名的代笔艺术家, 继续为他笔下的这对角色生产故事。他是一个小小的人,独自面对一个从现代资本主义的沼泽里 升起的全球巨兽。他能怎么办?

我对他这套说辞并不完全买账。任何授权机会要有价值,前提是漫画还得继续迷住读者; 而要让读者继续迷住,这部漫画必须由那个最初把它带到世上的人亲自写、亲自画。 正如 Nevin Martell 所指出的,《Calvin and Hobbes》 "不是那种随便一个人都能画的、一天一格、平均水准的漫画"。 这就是为什么 Lee Salem 在与 Martell 的对话中承认,辛迪加很"幸运, [Watterson] 没有某天打电话来说'我不干了'"。

这还不是 Watterson 那种"所有牌都在别人手里"说法周围唯一可疑的气味。 还有一项事实:这场争论拖了多久。每过去一周、一个月、一年—— Watterson 在顶住,辛迪加基本在耸肩说"好吧我们不逼你"—— 这本身就说明,他们并不愿意单纯把他强行按下去。

还有一次,在整件事即将解决之前,他们给过他一个提议。 Lee Salem 带着一箱印有 Calvin 和/或 Hobbes 的盗版 T 恤去 Watterson 家。 (我最初知道这种东西存在,是在《老友记》(Friends)的一集里, Joey 告诉 Rachel 他不能在公共场合脱掉毛衣,因为里面的 T 恤 "印着 Calvin 在对 Hobbes 做某种事"。我记得当时把自己幼小的眼睛眯起来, 一边想不不不不不,仿佛光靠这个念头就能把我脑海里那张不受欢迎的画面擦掉。)

Salem 告诉 Watterson,掐断这股盗版的最好办法就是给《Calvin and Hobbes》做正版授权。 一旦授权出去,就会有另一家公司专门负责"合法使用"这些权利, 会对那些做盗版的家伙下狠手。此外,所有授权所得的利润, 会进入一个全新的、用来拯救全球野生老虎的基金。 这一次的争论没用五年;听起来连五分钟都没花:Watterson 说了"不"。

所以,也许这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的、不怎么样的回顾式预测—— 但我对下面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当这场持续六年的争议终于解决时,结果是 Watterson 赢了。 辛迪加让步,同意不授权任何周边,甚至按 Watterson 的意思重写了合同。 而且,真的是按他的意思重写的。

Ⅵ.

谁知道这些长假到底是怎么来的?嗯,Watterson 知道,辛迪加的人也知道, 但他们的说法并不一致。在 Nevin Martell 的书里,Watterson "要求"过两次长假, 作为他重新谈判后的合同条款——这大概就是环球新闻辛迪加那边讲的故事。 另一方面,Watterson(除了对 Martell 那本书问了 Lee Salem 一句"谁在乎?"之外, 没有给这本书提供任何内容)坚持说是环球新闻辛迪加"主动"给他提供了长假, 他接受了。这对一个被 Watterson 刻画成基本只认钱的辛迪加来说,听起来异常大方—— 但同样,谁知道呢?

对辛迪加旗下的漫画家来说,"长假"这件事基本闻所未闻。要让读者接受几个月看不到连载、 又不因此失去兴趣或换读别的漫画,是一件很大的事。对编辑来说,重刊旧作等于 给了他们一记"踢裆"——已经付过钱的内容又要再付一次。环球新闻辛迪加知道这一切, 还是配合地写出了一份支持自家艺术家"给创作电池充电"的声明。 Watterson 也知道这一切,他心想:"他们可以要一个疲惫的 Calvin and Hobbes, 或者我可以休息一下,回来时拿出我自己都引以为豪的、他们也会急切想刊登的作品。"

1991 年 5 月,《Calvin and Hobbes》进入重刊期。

接下来的九个月里,Watterson 过得好像自己没有一千万美元的授权收入仅在一纸签名之外, 好像自己的作品并没有被广泛热爱到连全国性报纸都在公开倒计时等他出新——直到那时, 三十三岁、事业正中的他,活得像个低调节俭的退休人士。

几个月慢慢过去。Watterson 开始和他在凯尼恩的艺术教授相聚。他们一起画画, 年长者有功力,年轻者从笨拙慢慢磨到能用的基本功。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关系, 对 Watterson 的恢复大有裨益。他们不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而是 (正如那位教授对 Martell 说的)"只是两个喜欢把一两件事做得相当不错的人"。

这次休整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1992 年初,Watterson 重新开始画《Calvin and Hobbes》。 他距离永远退出,还有三年。

回到连载之后,Watterson 立刻投入了与辛迪加的下一场大仗:他要彻底改变周日版的版面规则。

在漫画的黄金时代,周日版会占据整整一整版,让创作者可以营造世界、讲述故事。 "有了那么大的一块版面,"Watterson 说,"漫画家们创作出了 极具美感和力量的作品。"到了二十世纪中叶,那一整版被压缩到半版, 大多数报纸为了省版面又会把漫画最上面一行整个砍掉。无论剩下多少, 都被强行塞进"某种特定而不容商量"的尺寸里, 强迫所有漫画都按同样的格子序列排列。Watterson 说,其结果就是 他"经常需要删掉对话或简化画面,才能塞进版面格式硬塞给我的空间里"。

靠着《Calvin and Hobbes》一次次取胜,Watterson 觉得是时候反击了。 方案很简单:他的周日版漫画"必须以半版独占、没有格子限制的形式刊登"。 故事(而不是报纸的商业需求)将决定每一幅周日版的形状。

辛迪加警告 Watterson,他们可能会失去一半刊登《Calvin and Hobbes》的报纸, 也就意味着他一半的收入。Watterson 想把自己用更高的标准来衡量—— 不是有多少报纸在登我、能赚多少钱。如果代价只是损失那些, 他觉得是值得的——"只要我终于可以按自己能力的极限去画。" 让他(也许只有他自己)惊讶的是,辛迪加同意按这个附加条件销售《Calvin and Hobbes》。

编辑们怒不可遏。Watterson 似乎对一个本就昂贵、正在挣扎的产业里的复杂版面要求一无所知, 一个刚刚付给他九个月重刊稿费的产业;Watterson 看上去像个自大狂, 从其他漫画家手里抢走宝贵的版面。这一次"自我"的表演, 既冒犯了商业,也冒犯了道德。

Watterson 不吃这一套。没有任何一家编辑"非得"买《Calvin and Hobbes》, 他说。他将向他们提供一份"同等价格下的更优产品"。他告诉他们, 稍微动点想象力,周日版漫画可以重新想象(并重新调整尺寸), 而不需要在艺术家之间搞零和竞争。一些编辑威胁要因此取消与环球新闻辛迪加的合同。 看起来辛迪加对 Watterson 的警告是有根据的:《Calvin and Hobbes》面临着大规模被撤版的危险。

这件事说明了《Calvin and Hobbes》有多受欢迎——更别说 Watterson 作为漫画家的影响力—— 经历了所有这些愤怒和争吵之后,在当时刊登 Watterson 漫画的 1,800 家报纸里, 只有 15 家威胁要把 Calvin 和 Hobbes 从版面上撤下。最后真正撤的只有 7 家。 《Calvin and Hobbes》依然牢牢站在顶峰。但这部漫画也开始反过来压倒 Watterson。

标准化的周日版漫画像木匠用的"靠模"(jig):他们要反复切同一刀时, 就设一个靠模,让锯子和木头靠上去,自动完成重复动作,使过程更顺、更快。 它本质上是反创意的。周日版漫画让创作自由变少,但让画漫画的过程更顺畅、更快。

Watterson 失去了"靠模"的好处。他每次都得回到真正的画板前, 于是原本一天能画完的周日版,现在要一天半,有时更长。它们要求更慢的节奏、 更多思考和打磨的时间。Watterson 喜欢用这种乌龟般的速度画漫画, 但不断逼近的截稿日让"慢慢来"变得很辛苦。

他应对截稿日的方式是保持远在截稿之前。他在《Your Career in Comics》中对 Lee Nordling 说: "当有一个截止日期摆在那里,就没有质量控制。那就是垃圾进、垃圾出。" 这是因为"永远赶截稿日的压力,会逼着漫画家几乎把自己想到的一切都发出去"。 Watterson 的做法则是"让自己远远跑在截稿日之前,这样我就可以丢掉平庸的素材, 写出更好的东西"。这是一种用数量来决定质量的方法:废纸篓里的东西越多,连载就越好。

Watterson 本来就已经提前数周、甚至数月画好了稿子,拒绝提交二流作品—— 这件事他在六年的授权之战里一直没松过;现在他又要花更多时间来思考, 而周日版漫画突然需要三倍的精力去生产。让《Calvin and Hobbes》继续下去, 占掉了他越来越多的时间。"我必须偷来那些额外的时间,"他在 《Sunday Pages 1985-1995》(即《周日版合集 1985–1995》)里坦白说,"从一个本来可以算'普通生活'的东西里偷的。"

Watterson 烧尽了。1994 年 4 月,他开始了第二次九个月长假。可以想见, 那段时间他做的事和上次大致相同——画点画、散散步、哪里都不用去, 也没什么时候是他非到不可的。他关于第二次长假从未多说或写什么, 但很明显:那次长假并没有做到它应该做到的事。 1995 年 1 月他回来时,已经确定了他一直怀疑的事:他画完《Calvin and Hobbes》了。

Ⅶ.

下午早些时候。他今早写的那封信放在书桌最上面,貂毛笔拿在手里。手指有点抽, 但活儿干得不错。也许这一天他身上有一种庄严的气氛,也许他顺其自然地沉浸其中, 也许他试图忽略它,好继续手上的事。无数的也许之上, 只有一个确定:他在画的是将永远不会再被刊登的最后一格《Calvin and Hobbes》。

Watterson 的妻子是最早知道这一切即将结束的人,其次是 Lee Salem 和辛迪加。 幕后没有谁真正惊讶过。早在 1992 年 Watterson 第一次长假回来之后, 大家就都看得出他会停掉这部漫画,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 现在这是确定的事了。他们已经商定 1995 年的最后一天—— 不远了——将是《Calvin and Hobbes》最后一次以新内容出现在报纸上。 剩下要做的事是告诉他的编辑们,以及更重要的是,告诉他的读者们, 而这件事他打算用那封辞职信的方式去做。

然后呢?他也不确定。他此刻——在画和这个孩子和这只老虎的最后一次出场时—— 是否知道自己接下来五年会一笔都不画?他是否会突然停下过去十年一直在做的事?

在关掉《Calvin and Hobbes》之后的数十年里,Watterson 成了"外科手术般精准"地把 自己的创作从私人生活里剜出去的人。接下来的三十年里,他只会接受三四次采访; 他会出一本书(与 Calvin 和 Hobbes 完全无关),而他会按惯例——也就是 完全没有——的力度去做宣传和营销;对于那对被他"送给读者"的角色, 他几乎不会再说任何值得一提的话。最后,他会要求他的编辑在自己的网站上 贴出一则告示,告诉粉丝们:他不会阅读任何哪怕顺带提到 Calvin 和 Hobbes 的来信。

这块写在自己人生大门上的"请勿入内"牌子,几乎挡不住那些出于好意但顽固的 私闯民宅者。会有那么一天,Watterson 站在自家前院的草坪上, 《克利夫兰实话报》(Cleveland Plain Dealer)的一名记者找上门来。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碰这种运气的记者, 他也不会比别的同行更成功也不会更失败。 艺术家和记者会就"隐私的本质"展开一场非正式的"几乎像同辈之间"的辩论。 即便记者"按点数"赢了辩论,Watterson 也绝不会让步。

不管怎样,即便 Watterson 自己与 Calvin 和 Hobbes 拉开距离, 他的读者却会一如既往地贴近他们。我们继续读着这些漫画, 在 Calvin 身上看见自己,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只 Hobbes,盼着一次冒险。

"我的漫画,"Watterson 曾经说,"讲的是私人的现实、想象力的魔力、 以及某些友情的特殊之处。"我对那个外星来的怪孩子 Calvin 和他那只 杀人狂式丛林猫 Hobbes 的关系,也同样如此。 那个来自另一颗星球的怪胎和他那只凶狠的精神病丛林猫的故事, 他们的奇幻世界里每一天都塞满了变异的杀手雪怪—— 那个科学进展会发出"boink"、到处都有宝藏的世界—— 属于他们的读者。

回到他的书桌,回到那最后一格。这一格由五格画面组成。最后一格最大。 这一格里大量未着墨的纸面透出来,只有 Calvin 和 Hobbes 在雪地里, 还有几棵树,标明着他们周围的森林。Watterson 已经用铅笔轻轻勾出了对话。 "哇,"Calvin 在第一格对 Hobbes 说,"昨晚真的下了好多雪!不是太棒了吗?" 这两个形象被轻轻勾出来,扛着一只雪橇,穿过齐腰深的雪。 现在,Watterson 在用墨线描这些线条,它们在原本空白的纸上显得有重量。

Watterson 在 80 年代刚开始画《Calvin and Hobbes》时,他能选的颜色只有 64 种。 到了他连载的最后,他有 125 种颜色可选。但他选择保持简单。 他通常会给画框和对话框上色,但他决定这一次全部留白。 只有角色和他们的雪橇被上了颜色,因为他希望这幅画有一种 "非常简约、非常开阔"的感觉。

他在椅子上往后靠,看着自己画完的东西。他留下的大片白色, 起到一种"把整张纸擦干净"的效果——漫画被一层层剥到这一页空出来, 准备好迎接某种新的、不同的事物。就好像他打开一罐石灰水,把自己的画盖住。 他留下的是一面白、空、新的页面。

Matthew Morgan 写《Volumes》——一个关于"书与生活在哪里交叉"的 Substack。

原文使用的资料来源:
未署名的引文来自《Calvin and Hobbes: Tenth Anniversary Book》(1995)。
对具体漫画的引用来自 1988–1996 年间出版的《Calvin and Hobbes》系列合集。
Nevin Martell 著《Looking for Calvin and Hobbes》(2009);
"Some thoughts on the real world by one who glimpsed it and fled"(1990)Kenyon College 毕业演讲;
"The Bill Watterson Interview",《The Comics Journal》(1989)Richard West;
"Bill Watterson",《Honk!》(1987)Andrew Christ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