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废帝
一
孙亮被废的那天,是太平三年的九月。
不是秋天。是深秋——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脉络的网。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近乎锋利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砂纸在摩擦。
孙亮被带离皇宫的时候,没有反抗。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争辩。他只是——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没有穿冕服。冕服是”皇帝”的衣服,而他现在不是皇帝了——诏书上写的是”废为会稽王”,但谁都知道,“会稽王”只是一个称呼,一个让他在离开的时候不至于太狼狈的称呼。
他走过甬道。甬道很长,从后宫延伸到宫门,大约三百步。他走过的时候,两侧的宫墙很高,墙顶有瓦檐,瓦檐上偶尔有几只乌鸦在跳跃。乌鸦的叫声很难听,像金属在石头上摩擦。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会看到那座宫城——那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宫城,那座他从”孩子”变成”皇帝”再变成”废帝”的宫城。而看到那座宫城,会让他——会让他做不了他必须做的事。
“走。”
他必须走。不是”离开”,是”被离开”。不是”选择”,是”被选择”。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离树枝,飘向地面——落叶不想离开树枝,但风决定了。
二
会稽郡在建业的南边,大约一千多里。
孙亮到的时候,是十月初。会稽的天气比建业暖和一些,但湿度更大,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近乎腐烂的气息,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
他被安置在一座小城里——不是郡城,是郡城东边的一个县城,叫侯官。侯官县城不大,大约只有建业宫城的三分之一。城墙是土夯的,不高,大约两丈,墙顶没有瓦檐,只有一些枯草在风中摇摆。
城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门上包着铁皮,铁皮上生锈了,像一块块褐色的痂。守城门的人不是禁军,是县里的差役——穿着短褐,腰里别着一根木棍,不是刀剑。他们看见孙亮的车马进来,没有下跪,只是站在路边,用眼睛看着。那种眼神不是恭敬,不是敌意,是某种更平的、像看一个普通人一样的眼神。
孙亮第一次被这样看。在宫里,所有人都跪着看他。在流放的路上,侍卫们监视他,但眼睛是低垂的。在这里,在县衙前的石板路上,一个挑着菜筐的老农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不,殿下,”老宦官在旁边轻声提醒,“殿下不要看那些人。”
“为什么?”孙亮问。
“因为——”老宦官停顿了一下,“因为殿下现在是会稽王了。会稽王不看普通人。”
“会稽王。”孙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本王是会稽王。但本王不知道,会稽王是什么。”
他的”王府”是县城里最大的一所宅子——原来是某个士族的祖宅,后来被没收,现在分配给”会稽王”。宅子前后两进,外加一个后院。后院里有一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旁边有一棵榕树,是宅子的前主人栽的,已经高过屋顶了,根系发达,有些根须从地面拱出来,像一条条褐色的蛇。
孙亮住进来的时候,身边有十二个人。四个侍卫——不是保护他的,是监视他的。四个仆役——做饭、洗衣、打扫。一个老宦官——就是那个在宫里最后陪伴他的老宦官。还有三个”侍读”——名义上是陪他读书,实际上是”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陛下——不,殿下,”老宦官站在院子里,看着孙亮,“殿下,这里——这里就是殿下今后的住处了。”
孙亮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榕树,看着那些拱出地面的根须。他想起宫里的银杏树——鲁肃的树。那棵树很高,很直,树干光滑,没有气根。而这棵榕树,根系发达,根须裸露,像一张网,把地面牢牢抓住。
“这里,”他低声说,“没有银杏树。”
“殿下?”老宦官没有听懂。
“没什么。”孙亮说。“本王——本王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走进后院,坐在井台边。井台上的青苔很滑,带着一种潮湿的、近乎腐烂的气息。他把手伸进井里,水是凉的,但不是建业的那种凉——建业的凉水带着江水的腥甜,这里的凉水带着泥土的腥涩。
“从皇帝到藩王,”他低声说,“只用了六年。”
三
孙亮开始学习”普通人”的生活。
不是他想学,是他必须学。因为他不再是”皇帝”了——没有人替他做饭,没有人替他洗衣,没有人替他决定”今天吃什么”“今天穿什么”“今天做什么”。
他学会了淘米。米是从市集上买来的,糙米,里面夹杂着一些沙子和碎石子。他坐在厨房里,用一个木盆淘米,用手搅动,让沙子和碎石子沉到盆底,然后把米捞起来。这个过程他学了三天——第一天,他忘了淘第三遍,煮出来的粥里有沙子,硌牙。第二天,他淘了五遍,煮出来的粥太稀,像水。第三天,他终于掌握了”三遍”的诀窍。
他学会了种菜。后院里有一块小小的菜地,大约半亩。他拿着锄头——比宫里的玉如意重得多——在土里挖沟,撒种子,浇水。他的手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了茧。他看着手上的茧,想起很多年前,在宫里,他的手是”皇帝的手”——白净的、细腻的、只用来握笔和翻书的。
他学会了沉默。
沉默不是不说话。沉默是——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所以不说。是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所以不问。是知道反抗了也没有结果,所以不反抗。
但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沉默的。在被废之前,他曾试图抓回一些东西。
那是在孙綝掌权后的第二个月。孙亮发现,宫中的侍卫被换了一批——新侍卫不认识他,只听孙綝的命令。他试图”召见”一个老侍卫——一个从孙权时代就跟随他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那名侍卫”恰好”被调到了宫城的北门,“恰好”当值时间与他”召见”的时间冲突,“恰好”三天后”突发急病”,被送出了宫外。
孙亮明白了。宫门不是他的。禁军不是他的。诏书不是他的。甚至——甚至连他身边的宦官,也不是他的。
他曾试图”下诏”——一道很简单的诏书,大意是”朕欲巡视江淮,以观民风”。诏书写好了,盖了玉玺,送到中书省。中书省”留中”了——“留中”的意思是:皇帝命令收到了,但不发下去,也不执行,也不回复。只是——留在省中,像一件被遗忘的旧衣服。
他又写了一份诏书——更简单的,“朕欲召见诸葛丞相”。但这次连”留中”都不是。诏书被退回来了,上面有一个朱红的批字:“知道了。”
“知道了。”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这不是”知道了”,这是”不可以”——只是”不可以”三个字太直接,所以换成”知道了”,让拒绝看起来不那么尖锐。
从那以后,他不再写诏书了。不是不想写,是知道写了也没有用。不是”不能”,是”不被允许”。
他的沉默让监视他的人感到不安。侍卫们报告说”会稽王每日种菜、淘米、读书,不与外人接触”。侍读们报告说”会稽王读《诗经》《尚书》,不议论朝政”。
孙綝看着这些报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
“他会什么?”孙綝问。
“会稽王——”报告的官员停顿了一下,“会稽王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官员说。“他种菜种得不好,米淘得不干净,书读得——读得很慢。他什么都不懂。”
孙綝沉默了。他看着报告,看着那些字——“种菜”“淘米”“读书”“沉默”。这些字很轻,但加起来,构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继续监视。”他说。
四
孙休继位的时候,孙亮在侯官住了两年。
两年里,他没有写信给任何人。不是不想写,是知道写了也没有用——信会被截获,内容会被审查,收信人会被牵连。
两年里,他没有离开过侯官县城。不是不想离开,是知道离开也没有用——城门有守卫,路口有斥候,他走到哪儿,都会被”请”回来。
两年里,他只做过一件”不正常”的事:他在后院的榕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装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侍卫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坑填平了,土踩实了,上面还种了一株青菜。侍卫们问他”殿下在做什么”,他说”种菜”。
侍卫们不信。但他们没有挖开那个坑——因为孙綝的命令是”监视,但不干涉”。
“种菜。”孙綝听到报告的时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种菜。”官员说。“殿下——不,会稽王——每天种菜、淘米、读书。什么都不做。”
孙綝看着窗外。窗外是丞相府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诸葛恪栽的。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寒风中颤抖。
“他什么都不会。”孙綝低声说。“什么都不懂。”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有一份奏疏——是关于”会稽王”的。奏疏上写着:“会稽王年已十六,居侯官已逾两载。臣请——废为庶人,徙置更僻远处,以绝后患。”
孙綝看着这份奏疏,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字:
“议。”
“议”的意思是讨论。但孙綝知道,这个”议”不会讨论。这个”议”只是——只是让他的命令看起来不那么直接。只是让”废为庶人”变成”集体决定”。
五
孙亮最终是被杀的。
不是公开的处决。是”病死”——一种很奇怪的病,肚子胀大,皮肤发黄,吃不进东西,喝不进水。和孙峻的死法一样。
太医来看过,说是”肝积”,开了一些疏肝理气的方子。孙亮喝了,没什么效果,也没什么恶化。他拖了大约一个月,然后死了。
死的时候,他躺在侯官的”王府”里,身边只有老宦官一个人。老宦官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还很年轻的、但已经不像孩子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像解脱一样的东西。
“殿下,”老宦官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孙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屋顶——屋顶的横梁上有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把木头劈成两半。他想起宫里的屋顶——宫里的屋顶也有裂缝,但比这里的宽,比这里的深。
“本王——”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本王有一句话。”
“殿下请说。”
“告诉——”孙亮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告诉孙綝:本王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但本王——”
他又停顿了一下。
“但本王,曾经坐在龙椅上。”
老宦官没有说话。他看着孙亮,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的眼睛。
“够了。”孙亮低声说。
然后他停止了呼吸。
窗外,冬风掠过侯官县城的城墙,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口气。
六
孙亮死的时候,孙休坐在建业的宫中。
孙休今年二十四岁。他是孙权的第六个儿子——或者第七个,反正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他比孙亮大六岁,但在宫里,他一直是”透明人”——不是太子,不是鲁王,不是幼主。他是”某个皇子”,一个连孙綝都不怎么记得的皇子。
孙綝立他为皇帝,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是因为他是”最安全”的。安全的定义是:没有势力,没有背景,没有威胁。
孙亮坐在龙椅上——和孙亮坐过的同一把龙椅,脚够不到地面。他看着下面的大臣们,看着那些空位置——比孙权死的时候更多了,比诸葛恪死的时候更多了,比孙峻死的时候更多了。
“陛下,”一个大臣站出来,“会稽王——薨了。”
孙休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份奏疏——奏疏上写着”会稽王病逝”,但他知道,“病逝”只是”被杀”的另一种说法。
“知道了。”他说。
这是他说的第一个”知道了”。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鲁肃的树。树下,几个宦官正在修剪枝条,剪刀发出清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下一个是谁?”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或者,有人听见了,但没有说话。
窗外,春风掠过殿顶的瓦檐,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口气。
(本章完)
(全文约 6,2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