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鲁王
一
鲁王宫在东宫的西边,隔着一片御花园。
花园不大,大约三亩,种着几十棵梅树和几株桂花。春天的时候,梅花开得早,桂花开得晚,所以整个春天,花园里总有一股混合的香气——梅花的清冽和桂花的甜腻,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难说清是什么的味道。宫里的宦官们不喜欢这种味道,他们说”太杂”,但鲁王孙霸说”杂才好,单一的味道让人困”。
孙霸今年二十二岁。他比太子孙和小一岁,但身体更强壮,肩膀更宽,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宣示什么。他的脸不是那种白净的、读书人喜欢的脸,是黝黑的、棱角分明的、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
他喜欢练武。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宫廷武艺”,是真的练武——骑马、射箭、舞剑、摔跤。他的鲁王宫里有一个小型的练武场,铺着从北方运来的细沙,沙子里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每天早上,他在这里练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今天是嘉禾六年的三月初八。孙霸站在练武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是孙权赐的,剑鞘上镶着珍珠和玛瑙,但剑本身很普通——生铁打的,刃口有些钝,砍在木桩上会发出一种很闷的响声。
孙霸不喜欢这柄剑。不是因为剑不好,是因为剑太好——镶着珍珠和玛瑙的剑,不是杀人的剑,是看的剑。但他每天用这柄剑练武,因为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他。
“殿下。”一个声音从练武场边传来。
孙霸转过身。是他的侍卫长,一个叫孙恩的宗室子弟——论辈分,他是孙权的远房侄子,比孙霸大五岁。孙恩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间佩着一把短刀,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猫。
“什么事?”
“宗正寺的人来了。”孙恩说。“说陛下赐了殿下新的田产——吴郡五十顷,丹阳三十顷。文书已经到了,等殿下过目。”
孙霸放下剑。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是咸的,带着一股热气。“太子那边呢?”
孙恩停顿了一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没有新的田产。太子殿下上个月请求的’出宫巡视’,陛下批了’知道了’。”
“知道了。”孙霸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开心,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没有纹理,没有光泽,但有一种很硬的、难以穿透的东西在里面。
“备马。”他说。“本王要去见一个人。”
二
孙霸见的人,是他的堂叔孙韶。
孙韶是孙权的堂弟——或者更远一点的亲戚,反正姓孙,在宗谱上能查到。他今年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脸被酒色泡得发红,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磨得很光滑的石头。他在军中做过偏将,后来因伤退役,现在在宗正寺挂着一个闲职,每天的工作是”整理宗谱”——其实就是喝茶、聊天、等死。
但孙韶不是真的在等死。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宗室重新掌权的機會。
“殿下怎么来了。”孙韶坐在府邸的正厅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吴郡产的绿茶,泡得很淡,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细小的茶叶,像几只绿色的小船。
“叔父。”孙霸坐下,没有喝茶。“本王想听听,叔父对宫里的——对宫里的局势,怎么看。”
孙韶放下茶杯。他看着孙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孙霸刚才的笑容一样,不是开心,是某种更老的东西。
“殿下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孙霸说,“本王在父皇眼里,到底是什么。”
孙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座假山,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成的,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里偶尔有几只蚂蚁在爬。
“殿下,”孙韶说,“陛下眼里,殿下是——是鲁王。是陛下的儿子。是太子的弟弟。”
“还有呢?”
“还有”孙韶转过身,看着孙霸,“殿下,陛下眼里,殿下也是——一个选项。”
“选项?”
“选项。”孙韶走回座位,坐下。“陛下今年六十四了。太子二十三岁。陛下不知道,太子能不能撑到继位的那一天。陛下也不知道,太子继位之后,能不能撑住这个天下。所以,陛下需要一个——备选。”
孙霸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剑——那柄镶着珍珠和玛瑙的剑。他忽然明白了,这柄剑不是赏赐,是标记。标记他是”备选”,不是”正选”。
“叔父,”他说,“本王不想当备选。”
“殿下想当什么?”
孙霸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那座假山,看着假山上面的青苔,看着青苔里的蚂蚁。那些蚂蚁在爬,很小,很忙碌,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爬什么。它们只是在爬,因为不爬就会死。
“本王想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本王想当——一个有选择的人。”
三
孙霸回到鲁王宫的时候,已近黄昏。
他没有立刻去练武场。他走到后宫的一个偏殿里,偏殿里坐着一个人——全公主孙鲁班。
全公主今年大约四十岁。她是孙权的长女——或者次女,反正排在前面。她嫁过两次,第一次嫁给周瑜的儿子周循,周循死后,又嫁给吴郡的士族子弟。但她不住在夫家,她住在宫里——因为她是”公主”,公主有特权。
全公主长得不像孙权。孙权是方脸、宽额、浓眉,全公主是圆脸、细眼、薄唇。但她有孙权的那种眼神——亮的、光滑的、但已经空了的。
“霸儿来了。”全公主说。她坐在一张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帛书上写着什么东西,孙霸看不清。
“姑母。”孙霸跪下,额头触地。
“起来。”全公主说。“坐。”
孙霸站起来,坐在全公主对面的一张矮凳上。矮凳很矮,他的膝盖比矮凳还高,姿势有些别扭。
“姑母今日召本宫来,”孙霸说,“有什么事?”
全公主放下帛书,看着孙霸。她的目光在孙霸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孙霸感到一丝不安。
“霸儿,”她说,“你知道太子昨日去了哪里吗?”
“太子?”孙霸愣了一下。“太子不是在东宫读书吗?”
“东宫?”全公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太子昨日去了陆府。陆丞相请太子’叙旧’。两人在桂树下谈了半个时辰。谈完之后,太子回到东宫,坐在池塘边,一直到天黑。”
孙霸没有说话。他看着全公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的、光滑的、但已经空了的眼睛。
“姑母怎么知道?”
“姑母知道。”全公主说。声音很轻,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蛛丝。“姑母知道宫里的每一件事。姑母知道谁去了谁的府邸,谁见了谁,谁说了什么,谁没有说什么。姑母知道,因为太——”她顿了一下,“因为太无聊了。宫里的日子,太无聊了。如果不看点什么、听点什么、想点什么,人就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鲁肃的树。树下,几个宦官正在修剪枝条,剪刀发出清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霸儿,”全公主说,没有转身,“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召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本宫想告诉你一件事。”全公主转过身,看着孙霸。“本宫想告诉你:太子去见陆丞相,不是太子自己要去的。是陆丞相请太子去的。陆丞相为什么要请太子去?因为陆丞相知道,太子是——是士族的未来。陆丞相是士族的领袖。士族需要太子,太子也需要士族。他们是一伙的。”
“一伙的?”
“一伙的。”全公主走回座位,坐下。“霸儿,你知道本宫是什么吗?本宫是宗室。本宫姓孙。本宫的父亲是皇帝,本宫的兄弟是皇帝,本宫的——”她停顿了一下,“本宫的侄子,也可能是皇帝。”
孙霸没有说话。他看着全公主,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手指上戴着几枚玉戒指,戒指在夕阳中泛着一种温润的光。
“姑母,”他说,“本王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全公主说。“你只需要知道:宫里有两种人。一种是士族——顾、陆、朱、张,他们垄断朝政,垄断田产,垄断门第。另一种是宗室——我们姓孙的人。士族有学问,有门第,有文化。但我们姓孙的人有——有血脉。血脉是改变不了的。学问可以学,门第可以改,文化可以装。但血脉,是改变不了的。”
她站起身,走到孙霸面前。她比孙霸矮一个头,但她的眼神让孙霸感到一种压迫感——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没有纹理,没有光泽,但有一种很硬的、难以穿透的东西在里面。
“霸儿,”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本宫不是在帮你。本宫是在帮本宫自己。本宫不想看到,孙家的天下,变成顾陆朱张的天下。本宫不想看到,本宫的侄子——不管是你还是太子——变成士族的傀儡。”
她转过身,走回窗前。
“三天后,”她说,“本宫在公主府设宴,邀请太子和你——‘共叙兄弟之情’。你要来。”
四
三天后,孙霸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在宫城的北边,比鲁王宫大,比东宫小。府邸里种着几十棵梅树和几株桂花——和鲁王宫一样,但布置得更精致。假山是用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成的,石头上有孔,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像笛子一样的声音。
孙霸到的时候,太子孙和已经到了。
孙和坐在正厅里,穿着一身深色的朝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纸。他看见孙霸进来,站起来,行礼。
“霸弟。”
“太子殿下。”孙霸跪下,额头触地。
“起来。”孙和说。“坐。”
孙霸站起来,坐在孙和对面的一张矮凳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在那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孙和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孙霸眼里的——不是敌意,不是野心,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粗糙,但里面有一种很硬的、难以穿透的东西。
孙霸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孙和眼里的——不是软弱,不是怯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被抽干了水,只剩下潮湿的石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霸弟,”孙和说,“最近在做什么?”
“练武。”孙霸说。“骑马、射箭、舞剑。”
“舞剑?”孙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本宫不会舞剑。本宫只会读书。”
“读书?”孙霸说。“读什么书?”
“《尚书》。”孙和说。“《尧典》。舜怎么把天下让给禹。”
孙霸没有说话。他看着孙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的、暗的、像井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孙和不是在说”读书”。他是在说——他在说”让”。
“太子殿下,”孙霸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禹不是让来的。禹是——禹是挣来的。”
孙和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挣来的?”
“挣来的。”孙霸说。“舜没有把天下让给禹。舜老了,干不动了,禹帮舜治水,治了十三年,天下人都说’没有禹,就没有天下’。舜没有办法,只能让禹继位。这不是让,是——是不得不。”
孙和沉默了。他看着孙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霸弟,你觉得,本宫是舜,还是禹?”
孙霸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因为常年练武,指节上有茧,掌心有裂纹。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孙和,都不是舜,也都不是禹。他们只是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两边,说着一些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殿下,”全公主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宴席已经备好了。”
孙和站起来,孙霸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向宴席厅。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孙霸忽然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御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鲁肃的树。树下,几个宦官正在修剪枝条,剪刀发出清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太子殿下,”孙霸说,没有转身,“本王不想当禹。”
孙和停下脚步。“那你想当什么?”
“本王想当——”孙霸顿了一下,“本王想当一个有选择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孙和。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两柄剑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无声的、看不见的响声。
“有选择的人。”孙和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
“霸弟,”他说,“在这宫里,没有人有选择。”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孙霸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发出一种单调的回响——咔,咔,咔。
走到宴席厅门口的时候,孙霸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是御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树下有几个宦官在修剪枝条。
“这不是我的选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是父亲的选择。”
没有人听见。或者,有人听见了,但没有说话。
窗外,春风掠过殿顶的瓦檐,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谁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口气。
(本章完)
(全文约 6,2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