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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太子

一

嘉禾六年的春天,建业的宫里比往年更安静。

不是因为没有声音。是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宫墙挡住了——笑声被挡住了,争吵被挡住了,风声被挡住了,甚至江水的声音也被挡住了。宫里能听到的,只剩下一些很轻的、很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更鼓、脚步声、偶尔从某个偏殿里飘出来的琴声。

太子孙和今年二十三岁。他住在东宫——宫城的东边,一座三面环水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大约两亩,但布置得很精致:假山、池塘、竹林、一座藏书阁。藏书阁里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有兵法战策,有诗赋文章,还有一些从交州和海外送来的、谁也不认识的文字写成的书。

孙和每天的生活从辰时开始。辰时三刻,他起床,洗漱,用早餐——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偶尔有一块豆腐。然后他走到藏书阁,开始读书。

他读得很认真。不是装样子,是真读。他能背《诗经》的绝大部分篇章,能写骈文,能议论政事。他的老师——一个从吴郡来的老儒生——说他”仁厚而有见识”。但老师没有说的是:在这个时代,仁厚是不是一种优点。

今天是嘉禾六年的三月初七。孙和坐在藏书阁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池塘。池塘里的水是静的,没有波纹。池塘边有几株柳树,柳枝刚刚发芽,嫩绿色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摆。池底有几块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是去年秋天的,被风吹进来,落在水面上,一直没有沉下去。

“殿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和转过身。是他的侍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张,吴郡人,顾雍的远房侄孙。“什么事?”

“陛下派人传话,说今日午时,在正殿召见殿下。”

孙和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等了七天。七天前,他上书请求”出宫巡视郡县,以观民风”,但七天过去了,父亲的批复一直没有到。现在,终于来了。

“知道了。”他说。“备朝服。”

二

孙和到正殿的时候,午时刚过。

正殿是宫城的核心建筑,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屋顶覆盖着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殿内铺着从会稽运来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金粉填实,踩上去很稳,但偶尔会发出一种很轻的、像金属撞击的声音。

孙权坐在龙椅上。他今年六十三岁——不,六十四了。嘉禾六年,从他十八岁继位到现在,已经四十六年了。四十六年,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少年君主,变成了一个被制度包围的皇帝。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一团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棉絮,稀稀疏疏地盖在头皮上。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年轻时的锐利,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两块被磨得很光滑的石头,表面光滑,但里面已经空了。

“和儿来了。”孙权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孙和跪下,额头触地。“儿臣在。”

“起来。”孙权说。“坐。”

孙和站起来,走到孙权左手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矮凳是给太子准备的,比龙椅矮一尺,象征着”一人之下”。但孙和知道,这个”之下”的距离,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你上书的请求,朕看了。”孙权说。他手里拿着一份竹简——是孙和七天前写的那份,上面已经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这是最轻的批复,也是最重的。“知道了”意味着”我听到了”,但不意味着”我同意”,也不意味着”我不同意”。它只是意味着:你的请求进入了朕的意识,但不会被处理。

孙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低下头,说:“父皇圣明。”

“圣明?”孙权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朕不知道什么是圣明。朕只知道,你现在不能出宫。”

“为什么?”

“因为”孙权停顿了一下,“因为宫城外的人,比宫城内的人更复杂。你在宫里,朕还能看着你。你出去了,朕就看不见了。”

孙和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亮的、光滑的、但已经空了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父亲不是在担心他的安全。父亲是在担心——担心他”看不见”了。担心宫城外的人会告诉他一些父亲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担心他会”看到”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会改变他对父亲的看法。

“儿臣明白了。”孙和说。

“你不明白。”孙权说。“但你会明白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鲁肃的树。树下,几个宦官正在修剪枝条,剪刀发出清脆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和儿,”孙权没有转身,“你知道朕今年多大了吗?”

“六十四岁。”

“六十四。”孙权重复了一遍。“朕的父亲活了三十七岁。朕的哥哥活了二十五岁。朕的岳父——不,顾雍,活了七十五岁。朕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朕知道,朕活得太久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和。

“活得太久,不是福气。是负担。朕见过太多人死,太多人变老,太多人——”他顿了一下,“太多人变了。朕现在不知道,谁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谁已经不是了。”

孙和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说”父皇,儿臣没变”,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父亲会怎么解读——“没变”意味着”朕在怀疑你变了”,而”没变”的否认,恰恰是”变了的证据”。

“下去吧。”孙权说。“回去读书。读《尚书》。读《尧典》。读舜怎么把天下让给禹。”

孙和站起来,跪下,磕头,退下。整个过程像一场仪式——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角度、固定的速度、固定的力度。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向父亲行礼,还是在向一个他不认识的制度行礼。

三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近黄昏。

孙和没有立刻去藏书阁。他走到池塘边,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冷的,带着一种潮湿的、从水底渗透上来的凉意。他看着水面——水是静的,没有波纹。水面上漂浮着的那几片落叶,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下。”张侍读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什么事?”

“陆丞相派人送了请柬。说三日之后,在陆府设宴,邀请殿下——”张侍读停顿了一下,“邀请殿下’叙旧’。”

“叙旧?”孙和转过头。“朕与陆丞相,有什么旧可叙?”

“殿下不记得了?”张侍读说。“三年前,殿下出宫巡视武昌防务,陆丞相在江边迎接,陪殿下走了很远。”

孙和想起来了。三年前,他还不是太子。那时候他只是孙权的一个”儿子”——不是继承人,是”儿子”之一。那时候他去过武昌,见过陆逊。陆逊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他记得陆逊说过一句话:“殿下,江水不急,我们就不急。”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还是不懂——或者,他不愿意懂。

“回复陆丞相,”孙和说,“说朕——说本宫三日后准时赴宴。”

张侍读低下头。“遵命。”

他转身要走,但孙和叫住了他。

“等等。”孙和说。“父皇知道这件事吗?”

张侍读停顿了一下。“殿下,陆丞相的请柬,是同时送给陛下和殿下的。陛下——陛下已经回复了’知道了’。”

“知道了。”孙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父皇是’知道了’,还是’知道了’?”

张侍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退下了。

孙和独自坐在池塘边。夕阳从西边的天空斜射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水面上漂浮的落叶,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颜色,像几滴凝固的血。

“冬天还没有来,”他低声说,“但风已经凉了。”

四

三天后,孙和去了陆府。

陆府在丞相府的西边,隔着一条窄巷。巷子宽约一丈,两侧是高墙,墙顶有瓦檐,瓦檐上偶尔有几只麻雀在跳跃。孙和的车马沿着石板路驶过巷子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动物的叹息。

陆逊在府门口迎接他。

陆逊今年六十二岁。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两鬓几乎全白,只剩下头顶还有一片黑色的区域。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朝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但玉带的扣环有些松动——孙和注意到,他在走路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扶一下扣环。

“殿下。”陆逊跪下,额头触地。

“丞相请起。”孙和快步走过去,扶起陆逊。他的手触到陆逊的胳膊——那胳膊很瘦,像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竹竿,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

“殿下不该来。”陆逊说。声音很轻,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蛛丝。

“丞相请本宫来,本宫怎么能不来?”

“臣请殿下,”陆逊说,“是因为臣想请殿下看看一些东西。”

他领着孙和走进府内。府邸不大,前后三进,外加一个侧院。侧院里放着几排木架,木架上放着竹简和帛书——这是陆逊的私人藏书,不是官家的。孙和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写着《江防志》——陆逊亲笔写的,从武昌到建业,所有的渡口、码头、军寨、烽火台。

“这是丞相写的?”

“是臣写的。”陆逊说。“但不是臣一个人的。是无数斥候、船夫、渔夫、商人——他们告诉了臣,臣才写了下来。”

孙和看着那些竹简。竹简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很直,像用尺子量过。但有些地方,字迹变得潦草了——墨色深浅不一,说明是断断续续写的。

“丞相的手,”孙和说,“是不是有些抖?”

陆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殿下看得仔细。臣的手,不是抖。是——是累了。”

他们走到后院。后院里有一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旁边有一棵桂树,是陆逊亲手栽的,已经高过屋顶了。但今年,桂树没有开花。树叶还是绿的,但枝条上的花苞在长出来不久就枯死了,像一串串小小的、褐色的茧。

“这棵树,”孙和说,“今年怎么不开花?”

“不知道。”陆逊说。“也许是土壤的问题。也许是水的问题。也许是——”他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这棵树,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

孙和看着陆逊。陆逊的眼睛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种很深的棕色,像陈年的酒。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某种更老的、像疲惫一样的东西。

“丞相,”孙和说,“父皇最近——父皇最近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陆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桂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有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陛下,”他说,“一直是陛下。但陛下周围的——人、事、声音——变了。陛下还是陛下,但陛下看到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那父皇看到的是什么?”

“陛下看到的,”陆逊说,“是朕自己。陛下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陛下自己的影子。陛下信任的,是陛下自己。陛下恐惧的,也是陛下自己。”

孙和沉默了。他看着那棵不开花的桂树,看着那些枯死的花苞,看着夕阳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丞相,”他说,“本宫该怎么办?”

陆逊转过身,看着孙和。他的目光在孙和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孙和感到一丝不安。

“殿下,”陆逊说,“殿下不需要怎么办。殿下只需要——等。”

“等?”

“等。”陆逊说。“等风来。等水涨。等季节变化。等——”他顿了一下,“等陛下自己,做出决定。”

五

孙和回到东宫的时候,已近黄昏。

他没有立刻回藏书阁。他走到池塘边,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水面还是静的,没有波纹。水面上漂浮的那几片落叶,还在那里——已经漂浮了七天,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风吹走。

“殿下。”张侍读走过来。

“什么事?”

“陛下派人传话。说——说鲁王殿下今日在练武场表现英勇,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鲁王殿下黄金百斤、锦缎五十匹。”

孙和没有说话。他看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太子的朝服,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看着几片不沉的落叶。

“还有,”张侍读说,“全公主派人送了请柬。说后日,在公主府设宴,邀请殿下和鲁王殿下——”他停顿了一下,“‘共叙兄弟之情’。”

孙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道很快消失的涟漪。

“兄弟之情。”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藏书阁。他拿起一本书——《尚书·尧典》——开始读。但他读不进去。他的脑子里有一件事在转——一件很小、很具体、很无聊的事:父皇今天赏赐了鲁王黄金百斤、锦缎五十匹。而七天前,他请求出宫巡视郡县,父亲的批复是”知道了”。

“知道了。”他又说了一遍。

窗外,春风掠过池塘的水面,吹起一阵细碎的涟漪。那几片漂浮的落叶,终于动了——不是沉下去,是被风吹到了池塘的边缘,贴在了岸边的石头上,像几块暗红色的补丁。

冬天还没有来。但风,已经凉了。


(本章完)

(全文约 5,8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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