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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和亲与称臣

一

武昌的夏天比建业更热。

建业好歹靠海,有风,哪怕风是热的,也带着一点湿气和咸味。武昌没有海,只有长江。长江在夏天的下午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铜镜,把阳光原封不动地反射到天上,又从天上反射下来,落在临江楼的二楼地板上,烫得能煎蛋。

孙权站在临江楼的二楼,手扶着栏杆,看着江面。

栏杆是新的,漆成了朱红色,但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脆,手摸上去有点粘,像碰到了某种树脂。他不喜欢这个颜色——太艳,太招摇,像伤口的血。但他没有下令改,因为改颜色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江面上有船。不是军船,是渔船——几艘很小的舢板,在江湾里慢慢地转圈,像几片叶子漂在水上。渔夫们在收网,动作很慢,懒洋洋的,像一群知道下午没有希望的人。

孙权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对岸。

对岸是江北,一片绿色的平原,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布。更远的地方有山,但很矮,矮到几乎不能称之为山,只能说是大地上的几道皱纹。没有险可守,没有关可扼。如果刘备的军队从巫峡出来,渡过长江,一路向东——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下去。

身后有脚步声。很重,很稳,带着金属的碰撞声——那是铠甲的甲片在走路时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只有军人能听懂。

“至尊。”韩当的声音。“夷陵的急报。”

孙权没有转身。“说。”

“蜀军前锋已至夷陵道。潘璋将军率军迎击,不利。退守巫县。”

孙权睁开眼睛。他没有说话。

“还有,”韩当的声音低了一点,“朱然将军从江陵送来消息,刘备的主力——大约四万人——已出西陵峡。水陆并进。水军由吴班、陈式统领,陆军由冯习、张南统领。刘备本人……在船上。”

孙权转过身。

韩当今年七十一岁了,比刘备还大十岁。他的铠甲很旧,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铁片,被汗水和盐渍腐蚀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块锈斑。他的脸很黑,是常年在江风吹拂下晒出来的黑,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粒烧红的炭。

“韩当,”孙权说,“你跟了朕多少年?”

“三十七年。”韩当没有犹豫,“从讨逆将军(孙策)在江都起兵那年起。”

“三十七年。”孙权重复了一遍,像在数一笔账,“你打过多少仗?”

“大小百余战。”

“赢了多少?”

“臣没有数过。”

“输了多少?”

“也没有数过。”韩当停顿了一下,“但臣还活着。”

孙权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活着就是赢。”他说。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着江面。

“传令。”他说,“召顾雍、张昭、步骘。不要走正门,从西门进来。不要带随从。”

“是。”

韩当退下了。金属的碰撞声渐渐远去,像一阵风穿过树林。

孙权还站在栏杆边。太阳更毒了,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挤到墙角,像一团黑色的、没有形状的污渍。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两种受着。”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白衣渡江的骂名是一种受着。向曹丕称臣将是另一种受着。

两种叠加在一起,够不够挡住刘备的四万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受着,就没有机会知道答案。

二

密室在临江楼的地下。

不是地牢,是一个巧妙的设计——从二楼的楼梯往下走,不是走到一楼,是走到一个夹层。夹层有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大约十步见方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窗,只有几盏油灯,灯芯调得很小,火苗像豆粒一样,在黑暗中跳动。

孙权坐在房间的正中。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一张矮榻上——他习惯了这个姿势,从小就习惯了。孙策活着的时候,经常这样坐着和部下说话,孙权在旁边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顾雍坐在左边。他今年五十六岁,是顾氏家族的族长,也是东吴最老练的政治家。他的脸很圆,很白,像一颗煮过了头的鸡蛋。他的眼睛总是眯着的,像在笑,但孙权知道,他眯着眼睛的时候,恰恰是最严肃的时候。

张昭坐在右边。他今年六十一岁,是淮泗集团的元老,孙策临终前托孤给他。他的脸很长,很瘦,像一块被风干了的面团。他的眉毛很浓,浓到几乎连在了一起,像一条黑色的虫子趴在脸上。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紧到能看见嘴角的两道纹路,像刀刻的。

步骘坐在张昭旁边。他今年五十二岁,比顾雍小四岁,但看起来比顾雍老十岁。他的背有点驼,是常年伏案读书读出来的。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是他母亲教他的习惯,“指甲干净的人,心也干净”。他后来知道这个话不一定对,但习惯改不掉了。

三个人。不多。但够了。

孙权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在风雨中飘动的面具。

“刘备倾国东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密室里显得很响,“四到五万人,水陆并进,已过秭归,前锋至夷陵。潘璋迎击不利。”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孙权继续说,“如果刘备和曹丕同时来,我们能赢吗?”

沉默。

不是犹豫的沉默,是思考的沉默。三个人都在想,想得很认真。

顾雍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很软,很滑,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石头。

“不能。”

两个字。没有解释。

张昭第二个开口。他的声音很硬,很干,像两块木头在互相摩擦。

“若刘备专攻上游,曹丕从襄阳、合肥两路南下——江陵、武昌、建业,三线受敌。我们的水军不能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

步骘第三个开口。他的声音很细,很轻,像一根线,穿过针眼的时候需要耐心。

“而且,曹丕可能比刘备更危险。刘备是来拼命的,但他是顺流而下,补给线会越来越长。曹丕是北方骑兵,一旦突破江淮之间的防线,就是一马平川。”

孙权点了点头。

“所以,”他说,“我们必须先稳住一个。”

“稳住刘备?”顾雍问。

“怎么稳?”孙权反问,“关羽的头是我的人砍下来的,荆州是我的人打下来的。刘备来,不是为谈判的,是来要命的。”

又是一阵沉默。

“稳住曹丕。”张昭说。不是建议,是陈述,像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

“怎么稳?”孙权又问。

“称臣。”步骘说。

两个字。很轻,但在密室里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稳定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很多人的命运。现在这双手空着,放在膝盖上,在油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像蜡一样的颜色。

“称臣。”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真降。”顾雍立刻说,“是权宜。以名分换时间。等刘备的攻势缓下来,或者内部生变——”

“刘备已经六十一岁了。”步骘补充,“倾国而来,后方空虚。如果他……如果在战场上有什么意外,蜀军群龙无首,自退。”

“如果他没有意外呢?”孙权问。

三个人又沉默了。

“那就耗。”张昭说,“刘备顺流而下,气势正盛,但补给线长。我们不能在江面上和他决战,那是他的优势。我们退守陆地,利用夷陵、猇亭一带的丘陵湿地,和他对峙。拖到他粮尽,拖到冬天,拖到蜀地瘴气——”

“这需要多久?”孙权问。

“半年。”张昭说,“至少。”

“半年。”孙权重复了一遍,“半年之内,曹丕如果南下怎么办?”

“所以我们必须先稳住曹丕。”顾雍说,“给他名分。让他以为我们臣服了他。至少半年之内,他不会轻易南下——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内部,需要时间巩固那个’魏’字。”

孙权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密室的天花板很低,低到一个高个子的人站起来就能碰到头。天花板上没有装饰,只有几道裂缝,像一张老人的脸。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三个人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们知道。

“白衣渡江的骂名,”孙权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天下人都说朕是小人,是背盟者,是趁火打劫的鼠辈。现在,如果朕再向曹丕称臣——”

他停住了。

“骂名会变本加厉。”他说,“从’背盟者’变成’墙头草’,从’小人’变成’没骨气’。后世的人说起孙权,会说:这个人啊,先是背刺盟友,然后又向敌人低头,为了保命什么都不顾。”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吃了一口还没有熟的柿子。

“但朕不在乎后世的人怎么说。”他说,“朕在乎的是,半年后,我们是否还能坐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地下的密室该有的东西,但孙权让人挂在这里——他觉得,在看不到天的地方看地图,反而能想得更清楚。

地图上是整个天下。北方是魏,西方是蜀,中间和东南是吴。三条边界像三条伤口,在地图上交错、重叠、互相渗透。

他用手指点了点建业的位置,然后向北移动,点到洛阳。

“曹丕。”他说,“三十四岁。刚刚篡汉,内部不稳。他需要什么?需要时间。我们给他时间,他给我们名分。”

他的手指从洛阳移回武昌。

“刘备。”他说,“六十一岁。倾国而来。他需要什么?需要胜利。我们不给他胜利,给他时间——让他打,让他耗,让他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这就是朕的决定。向曹丕称臣,接受吴王封号。用这张降表,换半年安宁。用这半年的安宁,对付刘备。”

顾雍站起身,行了一礼。“臣赞同。”

步骘也站起来,行了一礼。“臣赞同。”

张昭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看着孙权的眼睛,看了很久。

“至尊,”他说,“这个决定会让您背负千古骂名。”

“朕知道。”孙权说。

“比背刺关羽的骂名更重。”

“朕知道。”

“因为称臣不仅仅是军事策略,是……”

“是屈辱。”孙权替他说完了,“朕知道。但朕更知道,如果不受着这份屈辱,就没有机会洗刷任何骂名。死了的人,没有骂名,也没有机会。”

张昭深深地鞠了一躬。“臣赞同。”

孙权走回矮榻,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顾雍,你草拟降表。步骘,你负责联络洛阳的细作,摸清曹丕的态度。张昭——”

他看着张昭。

“你去和那些会骂朕的人谈。”他说,“不是谈服,是谈懂。让他们知道,朕不是为了自己低头,是为了江东几千万人低头。”

“臣遵旨。”三个人同声说。

孙权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三个人从暗门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道里。孙权一个人留在密室里,看着那几盏油灯,看着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像几个孤独的舞者。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见。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大哥,二哥,我又受了一次。”

三

洛阳的夏天和武昌不一样。

武昌的热是湿的,像被一层水汽裹着,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洛阳的热是干的,像被一把火烤着,皮肤上的水分被迅速蒸发,嘴唇会裂,喉咙会痛,眼睛会涩。

曹丕坐在嘉福殿的偏殿里,穿的是便服——一件很薄的丝绸单衣,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面的一片皮肤。那皮肤很白,像没有见过太阳,但很薄,薄到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今年三十四岁。按古人的标准,已经不年轻了。按他自己的标准,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至少心已经老了。他常常做同一个梦,梦见父亲曹操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看见那个庞大的、像山一样的背影。他在山下喊父亲,但父亲不回头。他往上爬,爬了很久,爬得手脚都是血,终于爬到山顶——

父亲消失了。

只剩下他自己,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往下看,下面是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深到看不见底。

然后他醒过来,浑身冷汗。

他正在看一份奏章。不是普通的奏章,是从武昌送来的——用加急的驿马,两天一夜,从长江边跑到黄河边。奏章的封皮上写着”吴主孙权上魏皇帝陛下表”。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吴主孙权。”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

“上魏皇帝陛下表。”他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两个棋手在下棋,一方走了一步非常规的棋,另一方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果然如此。”他说出了声。

旁边站着两个侍从,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他们不知道皇帝在笑什么,但他们知道,皇帝的笑比皇帝的怒更可怕——因为怒是可以预测的,笑不能。

曹丕放下奏章,站起身,走到窗边。

嘉福殿的窗子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但现在不是下午,是上午,太阳还在东边,把殿前的广场照成一片白茫茫的、像盐一样的颜色。广场上有几个侍卫在巡逻,走得很慢,因为热,铠甲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像第二层皮肤。

“刘备到哪里了?”他问。

一个宦官立刻回答:“回陛下,已出西陵峡,前锋至夷陵。”

“孙权在做什么?”

“据细作回报,孙权已令潘璋、朱然等将率军迎击,但……不利。”

“所以,”曹丕又笑了一下,“他向我称臣了。”

宦官不敢接话。

曹丕转过身,看着殿内的那幅地图。不是一幅普通的地图,是他让人专门绘制的——从长安到建业,从襄阳到合肥,所有的城池、道路、河流都在上面。他用朱笔在武昌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洛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一条线把两个圈连起来。

“孙权不是真心称臣。”他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他只是需要时间来对付刘备。”

他走到矮几前,拿起那封降表,又看了一遍。

降表写得很长,但核心内容很短:孙权愿意接受魏的册封,称臣纳贡,请求魏皇帝陛下封他为吴王。

“吴王。”曹丕念了一遍这个称号。

很有趣。孙权不想当吴侯了,也不想当什么将军了,他想当”王”。一个”王”字,比”侯”高一级,比”皇帝”低一级。这不是投降,这是交易——孙权用名义上的臣服,换一个更高的名分;曹丕用名义上的册封,换一个暂时的和平。

“双赢的虚伪。”曹丕低声说。

他很喜欢这个词。这个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没有人教过他。他觉得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可以用这个词解释——表面上是合作,实际上是交易;表面上是臣服,实际上是游戏。

“拟诏。”他说。

宦官立刻跪下,准备好笔墨。

“封孙权为吴王。”曹丕说,声音很平,像在宣布明天的天气,“加九锡,赐玺绶。允许其世子登入侍洛阳。”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但不必急着让他来。”

宦官抬起头,不明白。

曹丕没有解释。他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阳光更强烈了,广场上的侍卫影子缩得很短,像一团团黑色的墨渍。

“孙权知道朕知道他不是真心。”他说,“朕也知道孙权知道朕知道。这就是游戏规则。”

他拿起那封降表,在手中掂了掂,像在掂一块砖头的重量。

“这块砖头,”他说,“现在扔出去,砸不到任何人。但它放在那里,刘备就会知道——他打的不只是东吴,还有魏。如果他打得太猛,朕可能从北方南下。如果他打得太慢,朕可能什么都不做,看着他慢慢耗尽。”

他放下降表,走到地图前,在夷陵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刘备,”他说,“你现在不是在和孙权一个人下棋。你是在和两个人下棋。而且你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看着那个叉,看了很久。

“这才是孙权的真正目的。”他说,“他不是要朕帮他打刘备,他是要朕’可能’帮他打刘备。一个可能性,比一支军队更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宦官。

“去拟诏吧。”他说,“语气要隆重,要庄严,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接受了孙权的臣服。至于以后……”

他笑了一下。

“以后再说。”

四

消息传到建业的时候,是在傍晚。

那天傍晚的天空很奇怪——不是正常的晚霞,是一种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颜色,从西边的地平线蔓延到头顶,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光里。老人们说,这叫”天血”,是不祥之兆。年轻人们说,这是远处的山林着火了,烟飘到了天上。

孙权在建业的临时行宫里,接到了洛阳的诏书。

他没有立刻打开。他把诏书放在矮几上,看着那个金黄色的绸袋——上面绣着魏的纹饰,不是吴的。那纹饰很复杂,像一只奇怪的兽,有角有翼有尾巴,但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至尊,”送信的人跪在地上,“魏使已到城外十里亭,明日辰时入城,宣读诏书。”

孙权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封诏书,和那袋金黄色的绸缎。

他没有立刻打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那层暗红色的光还在,把城墙照得像烧透了的炭,把街道照得像一条血流。

“天血。”他低声说。

然后他开始等。不是等诏书,是等反应。

反应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第一个来的是张昭。不是他一个人,是带着一群人——大约十几个人,都是淮泗集团的老臣,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他们的脸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像猪肝,像陈年的血。

“至尊!”张昭走在最前面,声音很响,响到外面的侍卫都能听见,“臣有言!”

“说。”孙权没有转身。

“魏乃篡逆!曹丕乃汉贼!至尊怎能向汉贼低头?”

孙权转过身。

他看着张昭身后的那十几张脸。有的愤怒,涨得通红;有的困惑,眉头紧锁;有的平静,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是装的,底下有东西在动。

“张公,”他说,“你觉得朕不该接受?”

“不该!”张昭说,“我们东吴自立江东,与魏、蜀鼎足。至尊向曹丕称臣,是自降身份,是辱没先讨逆将军(孙策)的英名!”

“那如果刘备和曹丕同时来,”孙权问,“张公能守住建业吗?”

张昭愣了一下。

“这……”他停顿了,“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这是……”

“是什么?”

“是气节!”张昭身后有人喊。是个中年人,姓甚名谁孙权记不清了,但记得他父亲是当年跟着孙坚打黄巾的老兵。“先主(孙坚)以气节立世,讨逆将军(孙策)以血性开国。至尊怎能——”

“先主和讨逆将军都死了。”孙权打断他。

房间里安静了。

“先主死的时候,”孙权继续说,声音很平,“朕还没有出生。讨逆将军死的时候,朕十八岁。他们留给朕的,不是气节,不是血性,是一个地盘——从会稽到长江,几千里的防线,几百万的百姓。”

他走到张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张公,你觉得气节能挡得住刘备的四万人吗?”

张昭不说话。

“你觉得血性能让曹丕的骑兵不过淮河吗?”

张昭还是不说话。

“如果不能,”孙权说,“那气节和血性,就是奢侈品。我们可以有,但不能只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十几张脸。

“朕知道你们在骂朕。”他说,“朕知道天下人都会在骂朕。背盟、称臣、墙头草、没骨气——这些话朕都想得到。”

他走到矮几前,拿起那封诏书,但没有打开。

“但朕更想得到的是,”他说,“半年后,我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如果半年后我们都被刘备赶到海里去了,气节还有什么用?给鱼看吗?”

没有人说话。

“回去吧。”孙权说,“明天辰时,魏使入城,你们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不来的,朕不怪。来的,朕记住。”

张昭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那群人退了出去。

孙权还站在矮几前,手里握着那封诏书。暗红色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五

第二天辰时,魏使到了。

使节是一个中年人,姓刘名晔,字子扬,是曹魏的侍中。他的脸很白,很圆,像一块磨得很光滑的玉。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粒黑色的珍珠,在眼窝里转来转去,像在不停地计算什么。

他穿着魏朝的朝服——深色的底子,金色的缘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挂着很多玉佩,走路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像风铃。

他在建业城南门外下马,然后步行进城。不是他想步行,是孙权没有派车来接他——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态,不拒绝,但也不热情。

他走过街道的时候,两边站满了人。不是欢迎的人,是看热闹的人。他们的脸没有表情,或者只有一种表情——一种冷漠的、审视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表情。

刘晔没有在意。他见过这种表情很多次。在长安,在邺城,在许昌,他都见过。他知道,这种表情下面藏着很多东西——愤怒、好奇、恐惧、幸灾乐祸——但表面上,只有一种:冷漠。

他被带到行宫的广场。广场不大,但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孙权站在最前面,穿的不是朝服,是一件很简单的深衣,颜色是暗蓝色的,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布。

刘晔走到孙权面前,跪下,呈上诏书。

“魏皇帝陛下诏曰——”他开始念。

诏书很长。主要内容是:魏皇帝念及孙权”倾心归附”,特封其为吴王,加九锡,赐玺绶,允许其世子孙登入侍洛阳。措辞很华丽,用了大量的典故和比喻,听起来像在赞美一个千古难逢的忠臣。

刘晔念得很流利,像背诵一篇早就烂熟于心的文章。

孙权跪在地上,听着。他的头低着,看不见表情。但站在他后面的人能看见他的背——那背很直,像一杆枪,但有人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更深的、像火山在地壳下面酝酿时的那种抖。

诏书念完了。刘晔站起身,把玺绶——一个金黄色的、用丝绸包裹着的盒子——递给孙权。

孙权接过来。他的手很稳,稳到没有一丝颤抖。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印——白玉做的,上面刻着”吴王之玺”四个字。玉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像骨头一样的光泽。

“谢陛下。”孙权说。

只有三个字。没有长跪不起,没有痛哭流涕,没有那些降臣该有的表演。只有三个字,很平,很短,像三颗石子落在铜盘里。

刘晔看着他,看了很久。

“吴王,”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我私下转告。”

“说。”

“陛下说:游戏开始了。”

孙权抬起头,看着刘晔的眼睛。

刘晔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粒珍珠。但孙权在那两粒珍珠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是某种……理解。像两个棋手在对视,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也看懂了棋局。

“回去告诉陛下,”孙权说,“朕知道。”

刘晔鞠了一躬,退下了。

孙权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盒子,手里握着那方印。周围的人在看着他——文武百官,侍卫,宫女,还有那些从广场外围挤进来的百姓。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的,像火,烧得很旺;有悲伤的,像水,深不见底;有冷漠的,像石头,硬而冷;有幸灾乐祸的,像风,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孙权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手里的那方印。

“吴王。”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像暗红色天光下的一缕烟。

“又多了一层。”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也不需要有人听懂。

他把印放回盒子,合上盖子,转身走进行宫。

身后,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叹息,有人在骂——骂声很低,像蚊子叫,但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声音,像远方的雷声。

孙权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可以全力对付刘备了。

代价是:天下人都知道孙权向曹魏低头了。

骂名又多了一层。受着又重了一分。

但他不在乎。

至少现在,他不在乎。

(本章完)

(全文约 6,8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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