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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军书至巴蜀

一

消息是从三峡逆流而上的。

不是走陆路,是走水路。从江陵到奉节,从奉节到巫山,从巫山到巴东,然后进入四川盆地,沿着长江的支流,在二十七天之后抵达成都。

二十七天。这是消息从荆州的战场传到蜀汉都城所需的时间。

水路比陆路慢,但比陆路远。这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沉默——当消息终于抵达成都的时候,荆州的冬天已经过了,长江上游的冰已经开始融化,而关羽的尸骨已经埋进了泥土里。

第一份消息是在十一月十九日的夜里抵达成都的。

不是军书,是一份口头报告。报告的人是江州方向的一个驿卒,满身泥泞,在成都府衙的门口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去说话。他说的内容很短:“关羽被困麦城,军队已经散了。”

驿卒说完这句话,就被带下去休息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一匹马,让他在二十七天内赶到成都。他赶到了。

那天夜里,成都下了一场小雨。不是冬天的雨,是那种不确定的、像犹豫一样的雨——说它是雪,它下了下来;说它是雨,它又带着一点冰粒。

刘备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等着第二份消息。

他等的东西,第二份消息,在驿卒抵达之后的第三天到了。

二

第二份消息是正式的军书。

军书走的是标准流程:从江州到成都,先经过尚书台的初审,然后呈送皇帝。军书上盖着前线的印章,写着几行字:

“征南将军关羽,被东吴袭取江陵,退保麦城。粮草已尽,援军不至。左将军关平战死。关羽被擒于漳乡,斩首传送洛阳。”

军书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建业、成都、洛阳三个地方。

刘备接过军书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把军书放在案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退下。”

军书被送走了。

刘备独自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天亮。

三

天亮的时候,消息已经开始在成都的街巷里传开了。

不是从官府传出去的。是从那些与荆州有关系的商贩、船员、驿卒嘴里传出去的。蜀汉的军队里,有一大半是从荆州招募的——他们的家人在荆州,他们的田地在荆州,他们的记忆在荆州。现在,那些记忆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成都。

成都有一条街,叫荆南坊。住在那里的人,大多来自荆州——是跟着刘备入蜀的那批人的后代。荆南坊有一座桥,叫望乡桥。站在桥上,可以望见长江上游的方向。

关羽死讯传来的那天夜里,望乡桥上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桥上,看着上游的方向,像是在等一条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船。

人群中有一个老人。他的儿子在关羽的军中当兵。老人没有哭,他只是站在桥上,看着,看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有人问他:“你儿子有消息吗?”

“没有。”老人说。

“你不担心?”

“担心。”老人说,“但担心没有用。我站在这里,不是在等消息,是在……送他。”

老人说完,就回家去了。

四

尚书台在第二天的上午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是在成都的朝堂里举行的。不是正式的朝会,是一个内部的小会。与会的人不多:刘备、诸葛亮、张飞、法正的儿子法邈、尚书令刘巴、以及几个与荆州有关联的将领。

会议的内容很短。

张飞第一个说话。他的声音很大:“打。打回荆州去。为云长报仇。”

没有人接话。

刘巴看了看刘备,然后说:“丞相,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东吴袭取荆州,我们现在去攻,曹操必然趁机南下。到时候两面受敌,不是上策。”

张飞看着刘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是说不打。”刘巴说,“我是说,要打,也要等一个时机。”

张飞还想说话,但刘备抬了一下手。张飞停住了。

刘备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没有说话。

刘备又等了一会儿。诸葛亮还是不说。

“丞相,”刘备终于问,“你怎么看?”

诸葛亮这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主公,关羽之死,不只是一个人的死。”

“说下去。”

“关羽是荆州集团的精神旗帜。他死了,荆州的人心就散了。如果我们不打回去,那些从荆州来的人,就会觉得我们抛弃了他们。”

“所以要打。”张飞说。

“要打。”诸葛亮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曹操还在北方看着我们。”诸葛亮说,“我们一出兵,曹操就会知道机会来了。他会从汉中南下,也会从襄阳北上。那时候,我们就要同时对付两个敌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诸葛亮说,“如果要打,就要快。要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东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诸葛亮说,“吕蒙病重。听说已经起不来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正式的场合提到吕蒙。

“吕蒙?”刘备问。

“取荆州的东吴都督。”诸葛亮说,“他完成了那件事,然后就病倒了。据说是在江陵城里倒下的,到现在还没有起来。”

“死了?”

“还没有。但快了。”

刘备没有说话。

诸葛亮继续说:“吕蒙是东吴水军的核心人物。他倒了,东吴的荆州防御就要重新部署。如果我们打,就要趁这个机会打。等下一个吕蒙出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备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成都。成都是一片灰色的建筑,屋脊连着屋脊,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朕知道了。”刘备说,“都退下吧。”

众人退下了。

那天夜里,成都的荆南坊里,有几十个人聚在一家茶馆里。

他们都是荆州籍的。有的是当年跟着刘备入蜀的士兵,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当小官吏的。他们的父辈在荆州出生,他们自己在荆州长大,后来跟着刘备到了蜀中。

他们聚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打不打回去。

有人说:“打。关将军死得冤。”

有人说:“不打。曹操在北边看着呢。”

有人说:“打不打,不是我们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没有人知道陛下怎么想。但他们知道,如果陛下不打,他们的心就散了。如果陛下打,就算输了,他们也不会后悔。

因为至少,陛下没有抛弃他们。

五

那天夜里,刘备没有睡。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没有点灯。黑暗里,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那是关羽在渡江战役之后送给他的,玉质不好,颜色发青,但刘备一直带在身上。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块玉佩,想着关羽。

想着他第一次见到关羽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关羽也不老,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讨论着天下大势。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只要兄弟齐心,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想着赤壁之战的时候。曹操的军队在长江上被烧成灰,关羽带着水军在夏口等待战机。那时候他们都相信,这一次一定能够打败曹操。

想着汉中之战的时候。他终于拿下了汉中,关羽在水淹七军之后威震华夏。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大汉的复兴就在眼前了。

想着他离开荆州的那一天。关羽送他送到江边,两个人站在渡口,说了很多话。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关羽说:“大哥,保重。”

他没有保重。他让关羽一个人守了那么多年,最后,关羽死在了麦城。

他有没有想过这一天?想过。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想过很多结局。想过关羽老死在荆州,想过关羽战死在北伐的路上,想过关羽投降曹操想过关羽被人出卖。但他没有想过,关羽会死在东吴手里,死在一座叫麦城的小城里,死在他自己人的家书瓦解之后。

这是最坏的一种死法。不是死于敌人,是死于盟友的背叛。不是死于战场,是死于自己人的心理战。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黑暗。这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就像他现在面对的局面:没有路可走了。

不,还有一条路。打回去。

但打回去,就能赢吗?

他算过了。算了很多遍。蜀汉现在的兵力,加上从汉中征调的,加上荆州的残余,最多能凑出五万人。东吴在荆州的驻军,加上从建业顺流而下的,也有五万左右。看起来势均力敌。但如果曹操从北方趁虚而入呢?

他算不出这个账。没有人能算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不打,蜀汉会散得更快。那些荆州籍的将士,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那些蜀中的老臣,会觉得他没有担当。那些士兵,会觉得跟着一个不敢打的人,没有前途。

所以,他必须打。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不能输。

不是不能输给东吴,是不能输给这个局面。

六

成都的冬天很短。十一月开始冷,十二月最冷,一月就开始回暖了。

十二月中旬,刘备在朝堂上下了一道诏书:全国的军队进入戒备状态,但没有说为什么。

十二月底,又下了一道诏书:征召在蜀中的所有荆州籍将士,返回原籍待命。

这两道诏书一发出,成都的官场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那些荆州籍的将士,接到诏书之后,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哭的人是因为终于可以回家乡了——虽然家乡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了。笑的人是因为终于可以打回去了。沉默的人是因为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法正在这一年秋天的时候已经死了。他死前对刘备说过一句话:“主公,我死之后,你要小心。不要太冲动。”

法正是蜀汉最重要的谋士,也是最了解刘备的人。他知道刘备的软肋在哪里。

现在法正死了,没有人再能劝得住刘备了。

诸葛亮除外。

七

正月初三,刘备把诸葛亮召到尚书台。

两个人谈了很久。

谈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从尚书台出来的人说,两个人谈到了军粮、谈到了兵力、谈到了天气、谈到了长江的水位。

也谈到了称帝。

诸葛亮没有劝刘备不要称帝。他只是算了算账:如果称帝,可以动员的人力物力是多少;如果不称帝,又是多少。

算完之后,结论很清楚:称帝,动员能力强,可以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不称帝,动员能力弱,只能小打小闹。

刘备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释然。

“朕知道了。”刘备说。

“还有一件事。”诸葛亮说,“吕蒙死了。”

“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八日。病死于江陵。封爵还没有下来,他就死了。”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

“他完成了那件事,然后死了。”刘备说。

“是的。”诸葛亮说,“所以现在东吴的荆州,是陆逊在守。”

“陆逊。”

“陆逊。”诸葛亮说,“江陵那边,现在是他在守。”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名字他并不熟。不是周瑜,不是鲁肃,不是吕蒙。一个年轻人,一个在江东士族中慢慢浮上来的人。

“这个人——”

“这个人比吕蒙难对付。”诸葛亮说,“吕蒙是敢动的人。陆逊像是会等的人。他不会主动出击,他只会等。等我们自己出错。”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出错。”

“不能。”诸葛亮说,“我们要主动打过去。在他等到之前,打过去。”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成都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挂灯了。快到元宵节了。

“丞相。”刘备说。

“在。”

“打完之后,蜀汉还在吗?”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不打,蜀汉会散得更快。”

刘备转过身,看着诸葛亮。诸葛亮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刘备说:“朕知道了。”

八

正月初十,刘备在成都的武担山祭天。

不是正式的称帝——称帝要等到春天,要选一个好日子,要有全套的仪式。

这一次只是一个简单的祭告:告诉天地,蜀汉要打回荆州去了。

祭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羊、一坛酒、和一面旗。

羊是祭天的,酒是祭地的,旗是祭人的。

刘备站在祭台上,看着下面的群臣。张飞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喝过酒。诸葛亮站在张飞旁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备拿起酒坛,把酒洒在地上。

“今日祭告天地,”他说,“蜀汉将出师东征,讨伐东吴。不为私仇,为的是荆州的人心,为的是蜀汉的存亡。”

他说完,又拿起那面旗,把旗插在了祭台上。

旗上写着一个字:“荆”。

“此去,”刘备说,“不破吴,誓不还。”

下面没有人说话。

风从三峡的方向吹来,带着长江上游的寒意。那风不是吹在脸上,是吹在心里的。


(本章完)


(全文约 4,8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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