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南郡之围
一
赤壁的火还没有熄灭,周瑜就带兵向江陵去了。
不是乘胜追击的豪迈——火攻之后的水师需要修整:船板烧焦了要换,帆被火星烫出了洞要补,士兵从烟熏和惊吓中恢复需要时间。但周瑜等不了。曹操的残部正在向北撤退,如果能在他们回到江陵之前截住,南郡就是空的。
他错了。
曹仁没有走。曹仁在江陵。这个曹操从北方带来的将领,在赤壁的溃败中收集散兵,带着大约七千人退进了江陵城。七千人不多,但江陵城够大、够高、够厚。城墙是用夯土和青石砌的,高两丈五,护城河宽三丈,城里还有刘表时代留下的粮仓——足够七千人吃两年。
周瑜第一次攻城是在建安十四年的正月。
冬天还没有过去。江面上有薄冰,士兵的手指在拉动弓弦时被冻得发僵。攻城器械是从夏口运来的:十架云梯、五架冲车、三架投石机。但这些器械在赤壁的水战中已经损耗了一半,云梯的横木裂了,冲车的轮子陷在春泥里,投石机的皮索受潮发软,石块投出去只飞到城墙上沿,然后滚下来砸在自己人的阵地上。
周瑜站在一处土丘上,看着第一次攻城。他的右肩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赤壁前就开始的,现在过了三个月,没有好转,只是被更多的疼痛覆盖了。他用左手扶着腰间的剑,右手缩在斗篷里,握成拳头。
攻城持续了三个时辰。
两千人死了。不是被箭射死的,是被石头砸死的、被开水烫死的、从云梯上摔下来摔死的。城墙上曹军的弓箭手不需要瞄准——下面的人太多了,随便射一箭都能命中。周瑜下令撤退的时候,护城河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淡红色,冰面上漂浮着尸体和碎木片,像一锅被搅乱的粥。
“都督,”一个副将说,“要不要休整几天再攻?”
“不。”周瑜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在地上。“明天再攻。”
二
攻城变成了一种日常。
不是每天都有大规模进攻,而是每天有小规模的试探:早晨派几百人去城墙下挖地道,中午用投石机骚扰,傍晚派弓箭手压制城头。曹军的应对也很规律:早上射箭,中午砸石头,晚上点火把。双方像两个疲惫的拳击手,每天互相打几拳,然后各自后退,保存体力。
周瑜的营地扎在江陵城东五里处。营地不是临时搭的,是长期住的:帐篷换成了木屋,灶台挖成了地灶,壕沟挖了三层,栅栏换成了削尖的木桩。士兵们开始在营地周围种菜——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种菜,是因为从夏口运来的粮草越来越少。
营地的西南角有一片用帆布围起来的空地,是伤兵营。伤兵营里没有床,只有一排一排的草席,草席上躺着人。军医只有三个,药材是从夏口运来的,但冬天的潮湿让大部分草药发了霉。能用的只剩下金创药和止血的布条。重伤的人躺在草席上等死,轻伤的自已用布条缠住伤口,第二天继续上城墙。没有人抱怨——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抱怨也没用。
周瑜每隔三天去一次伤兵营。他不是去做秀的,是去数数的。他数今天增加了多少人,减少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他记住那些数字,写在一片木牍上,和战报一起送回建业。那些数字不是给孙权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让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真实代价。
粮草问题不是江东的运力不够,是冬天水路结冰。从夏口到江陵,三百里水路,冬天有半个月不能通航。能通航的时候,船夫要求加钱——冬天行船风险大,翻一艘船就是几十石粮。周瑜向孙权写了三次信,请求加派粮草。孙权的回信很简短:“已知。尽力调拨。”
“尽力”是什么意思?周瑜知道。意思是:后方也没有多少余粮了。赤壁一战消耗了东吴大半积蓄,现在要同时养前线军队、修战船、安抚降卒、赏赐功臣。钱粮就像一盆水,前面的人喝得多,后面的人就没有。
二月底,一封来自建业的信改变了周瑜的注意力。
不是孙权的信。是鲁肃的信。鲁肃现在在柴桑,负责联络刘备那边的事务。信里说:“刘豫州南定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皆下。”
周瑜看完了信,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信放在案上,用朱笔在”四郡”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刘备。那个在夏口只有几千难民的人。那个向孙权借兵、借粮、借船的人。现在他在干什么?在南郡围城战打得血肉横飞的时候,他向南走了——带着他的兵,去了荆南。那里的守军是刘表的旧部,不是曹操的人,战斗力弱,城池小。刘备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拿下了四郡。
四郡是什么概念?周瑜在地图上量了量。荆南四郡加起来,面积和江东六郡差不多大。人口少一些,但土地肥沃,产粮、产铁、产木材。刘备在那里站住了脚,有了地盘、有了税收、有了征兵的基础。
“都督,”鲁肃的信最后写道,“刘豫州遣使来,言愿以东吴为盟主,共拒曹操。”
周瑜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苦涩的笑。“愿以东吴为盟主”——刘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是:你打你的江陵,我收我的四郡。等你打下来,我已经坐稳了。
但周瑜没有回骂,也没有写信给孙权告状。他知道这是联盟的一部分——刘备不是东吴的部下,是”盟友”。盟友意味着:他有自己的利益,他会在你流血的时候去收割你不想要的东西。
周瑜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都是鲁肃的,都是关于刘备的。
三
春天来的时候,攻城战进入了第二阶段。
冰雪融化,水路通畅,粮草和援军开始从下游运来。孙权派了吕蒙带五千人来增援,还带来了一批新的攻城器械——这次是从江东的兵工厂直接造的,不是赤壁剩下的旧货。
但曹仁也得到了增援。
曹操从北方派来了援军——不是大部队,是小股的骑兵,绕道襄阳,从陆路进入江陵。每次几百人,每隔一个月来一次。人数不多,但足以补充曹仁的损耗。更重要的是,曹操派来了工匠——会修城墙的、会做火油的、会设计防御器械的。江陵城的防御一天比一天强。
曹仁本人每天都在城墙上巡视。不是骑马,是步行——一步一步,从南门走到北门,从东门走到西门。他检查每一处箭楼的木料是否结实,每一块城砖的缝隙是否被填实,每一架投石机的皮索是否受潮。他的甲胄从来不脱,即使在城里也穿着,睡觉时只解开肩带。他的士兵知道他这样做不是装样子——他做给他们看,也做给自己看:守城的人不能松懈,松懈就是死。
周瑜站在土丘上,用一架单筒的铜制望远镜观察城墙。望远镜是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三匹绢。透过镜片,他能看到城墙上曹军的动作:士兵在修补缺口,工人在加固箭楼,医官在搬运药材。城墙上甚至还有炊烟——曹仁的士兵在城墙上做饭,意思是:他们不怕长期围困,他们有粮。
“都督,”吕蒙走到他身边。吕蒙年轻,二十七八岁,但打起仗来老成。他在攻山越的时候立过功,是孙权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新将。“要不要夜袭?”
“试过了。”周瑜说。“上个月试了两次。曹仁在城墙上挂了铃铛,地道里埋了瓮。我们的人一靠近,铃铛就响,瓮就传声。夜袭变成了送死。”
吕蒙沉默了。他看着城墙,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瑜意外的事——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都督,”吕蒙说,“这土有碱味。”
周瑜看着他。“什么意思?”
“江陵城的北边,护城河的水是从汉水引来的。汉水上游有盐井,水里有碱。碱水长期浸泡城墙根部,城墙下面的土会松。”
周瑜明白了。“你想挖城墙根?”
“不是挖,是泡。”吕蒙说。“如果我们能截住护城河的水,让城墙根暴露出来,再用大量的清水去冲——清水和碱水混在一起,城墙根的土会更快松垮。”
周瑜想了很久。这不是常规的攻城法,但吕蒙说的有道理。江陵城北边的城墙是靠护城河保护的,如果护城河失效,城墙根就会暴露。
“试。”周瑜说。“但不要用主力。用五百人,夜里挖渠。”
吕蒙领命而去。
四
四月,周瑜中箭了。
不是在大规模攻城的时候,是在一次日常巡视中。他带着十几个亲兵,骑马沿着城墙外围检查吕蒙挖的引水渠。渠道已经挖了三分之一,从护城河的上游引开,如果成功,护城河的水位会下降,城墙根会暴露。
曹仁的弓箭手是从城墙上突然射的。他们发现了周瑜的旗帜——一面绣着”周”字的大纛,在春风中飘扬。曹仁下令:集中弓箭,射那面纛。
第一箭射中了周瑜坐骑的马腿。马惊了,扬起前蹄。第二箭射中了周瑜的右肋——不是致命位置,但角度刁钻,从肋骨之间穿进去,擦着肺叶边缘,钉在了脊椎旁边。
周瑜从马上摔下来。他没有叫。他只是在落地的瞬间,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侧身躺下,避免箭杆被压断。亲兵们围上来,用盾牌遮住他,把他拖离了城墙的射程。
军医处理伤口的时候,周瑜清醒着。他看着军医用一把烧红的钳子夹住箭杆,然后用力一拔。箭头带着倒钩,拔出来的时候扯出了一小块肉和血管。血流得很多,军医用一块烧热的铁按在伤口上止血——烧灼的气味和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周瑜的鼻子。
周瑜没有叫。他只是咬紧了牙,额头上冒出汗珠,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从皮肤里渗出来。
“都督,”军医说,“箭没毒。但位置不好,靠近旧伤。”
周瑜知道。他右肩的旧伤——赤壁前的那处——和这一箭的位置很近。两处伤加在一起,他的右半边身体开始变得不灵活。他试着抬起右手,手指能动,但举不过肩。他试着深呼吸,右肋的肌肉像被一根细线勒住,每一次吸气都扯着伤口,疼得让他咬住后槽牙。
“不要告诉任何人。”周瑜说。“特别是不要让主公知道。”
“是。”
“包扎好,明天我还要巡营。”
军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疑问。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用布条包扎好伤口,动作很快,很熟练。布条是煮过的,但不够白,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伤员留下的褐色痕迹。军医打结的时候,周瑜感觉到结勒进了肉里,像一圈烧红的铁丝。
那天晚上,周瑜躺在帐中,睡不着。右肋的疼痛像一种有节奏的东西——不是持续的,是间歇的,每隔几十秒来一次,像心跳一样。他试着用左手按在伤口上,但左手够不到。他试着侧躺,但一翻身,伤口就被压到,像有一根针从里面刺出来。他只好平躺着,看着帐顶,数自己的呼吸。
帐外传来流水声。吕蒙的引水渠还在挖,士兵们夜里轮班,铁锹碰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远处城墙上曹军的更鼓声每隔一个时辰响一次,沉闷,规律,像一种倒计时。周瑜听着那种声音,听着流水声,听着更鼓声。他知道,江陵城不会很快打下来。也许还要一年。也许更久。而他的身体,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五
围城持续到秋天。
整整八个月。周瑜的营地从木屋变成了土屋——士兵们自己挖土、夯墙、搭屋顶。营地周围种出了菜地:白菜、萝卜、葱。还有人养了鸡——不是军队养的,是士兵个人养的,用偷来的粮喂。周瑜没有禁止。他知道士兵们需要一点正常生活的假象,才能继续忍受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秋天来的时候,江面上起了薄雾。雾从江面升起来,贴着水皮流动,像一层被煮开了的牛奶。士兵们说,这种雾叫”秋浦雾”,每年秋天都会来,持续半个月。雾里的湿气很重,铠甲会生锈,弓弦会松,伤口不容易愈合。周瑜的旧伤在雾天里疼得更厉害,右肋的伤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隔一阵就拧一下。
吕蒙的引水渠终于挖通了。护城河的水位下降了半丈,城墙根暴露出来。周瑜下令:用投石机向城墙根投掷石块和土包,同时派士兵在城墙下挖掘。
城墙根松了。挖到第五天,北面城墙下出现了一个洞——不是人能进去的洞,是水流进去的洞。碱水被清水冲淡,土块开始脱落。城墙的夯土层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但曹仁也有应对。他在城墙内侧加固了木桩,用沙袋填住了缺口。同时,他派小股骑兵从城门冲出来,骚扰周瑜的挖掘部队。每次几十人,打一仗就跑,不求胜,只求拖延。
曹仁的骑兵不是精锐,是从荆州降卒里挑出来的,马术一般,但熟悉地形。他们专挑下雨天出动——雨水会冲掉脚印,会模糊视线,会让东吴的弓箭手瞄不准。周瑜的部队吃了几次亏之后,学会了在下雨天多加一层岗哨。
周瑜站在土丘上,看着城墙下的洞。他的身体比八个月前差了很多:脸色发黄,眼眶深陷,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拖地——那是右肋箭伤影响的结果。他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了,只能垂在身侧,像一件不再工作的工具。他用左手扶着腰间的剑柄,剑柄上的缠绳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但他还在指挥。每天清晨巡营,中午议事,傍晚看战报。夜里,他在帐中看地图——益州的地图、荆州的地图、扬州的地图。他在想一件比江陵更大的事:如果江陵打下来,下一步是什么?
益州。刘璋软弱,张鲁在汉中,曹操在北方。如果江东能从江陵西上,取益州,那么天下三分的格局就不是”鼎足”,而是”江东坐大”。
但这个想法他只在心里。他没有写在任何信里,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他的身体可能不允许他完成这个计划了。
九月的一天,周瑜收到了孙权的信。
信很短。孙权说:南郡之战,久拖不决,非上将之过。但国用已竭,民力已疲。请都督斟酌:是否可行围而不攻之策,待曹仁粮尽自退?
周瑜看完了信,把它放在案上。
“围而不攻”——孙权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要再强攻了。东吴已经耗不起了。
周瑜走到帐外。秋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一块被烧过的砖。城墙上的曹军旗帜还在飘扬——曹仁还在坚守,他还在等。
周瑜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文书说:“给主公回信。就说:再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文书问。他的笔停在竹简上方,墨汁在笔尖聚成一颗黑色的珠子。
“三个月。”周瑜说。“三个月后,江陵必下。”
他没有说”如果不下怎么办”。他不需要说。他知道,三个月后,要么江陵是他的,要么他的身体不是他的。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本章完)
(全文约 5000 字)